有词唱:
“殿头赐宴宫花簇。写新诗、金笺竞进,绣床争蹙。御渥新沾催进谢,一点恩袍先绿。归袖若、天香芬馥。玉勒金鞯迎夹路,九街人、尽道苍生福。争拥入,状元局。”
唱名观榜,谢恩拜谒。
宴罢琼林,醉游花市。
一句词唱出状元郎中榜当日何其风光。
从天光微亮到暮色垂垂,段宿秋一路被相迎到皇帝御赐的状元府前,这一日封官典礼下来,饶段宿秋真是铁打的身体,仍然是难掩疲色了。
简直如同世事大梦一场般,此生从未有过这样热闹的时候,那些花团锦簇烈火烹油般的盛景,欢歌颂语,锣鼓喧天,将他高高地架在半空,好似真的平步青云了一般,高头大马自上而下,俯瞰着冲他挥手的百姓。两侧轩窗大开,姑娘小姐或掩面偷笑,或招手掷绣,鲜花红绫如漫天飞雨般洋洋洒洒,铺就一条芬香璀璨的长路。
所幸今日之事到底是毕了,众人的道贺声即便再是中听,如今也一如这褪去的灿烂天光一般,在他耳边渐渐地退去了。
天色已晚,不知宝贞睡熟没有。
又不知那日驱车送他回到家中的内侍是何身份,段宿秋心中思忖,想必是那内侍回到宫中,不知与何许人说上了话,层层上达天听去了。
除了循规赐下的份例之外,皇帝额外赠予他一座京内小筑,今早便连同着宝贞一同遣过去了。
宝贞昨夜兴奋地一晚没睡,不断地说话,在他怀中拱来拱去。
段宿秋知道他心里松快了,正是兴致盎然的时候,也由着他玩。
直到他忽然说一句“心有点疼”,将昏昏沉沉的段宿秋吓清醒了,这才硬摁着他睡了过去。
今早却不能像平日那样赖床了,不得不同他一样起得极早。眼睛都还未睁开,外头就有内侍到达,要读圣旨了。
段宿秋替廖宝贞穿好衣裳,辞别了宝贞,朝外头的康庄大道走去。
一日过去,总算回来了。
他还未推门,门便自己从里面敞开,依旧是廖宝贞扑了上来,这次却是笑着的。
“宿秋哥哥!”
未等段宿秋回抱住他,他又已从怀中跑开,在段宿秋眼前,张开手臂转了一圈。
他换上了崭新的衣裳,清雅的熏香萦绕着,鲜亮的颜色在夜光之下也泛着锦缎柔软的珠光。
只见宝贞毕恭毕敬地站立,忽然朝段宿秋作了个揖,口中念念有词:“参见状元大人——”
段宿秋一怔,定定地瞧着他故意作怪的样子,好半晌才哑然失笑,伸手去托廖宝贞的手臂:“宝贞大人快快请起,可真要折煞我了。”
廖宝贞似乎被他那句大人给逗乐了,自顾自扑到他身边笑作一团,嘴里含糊黏腻地喊着大人大人。
段宿秋好不容易与他近了,才嗅到他脸上淡淡的酒气,“宝贞,你喝了酒?”
廖宝贞晃晃脑袋,“没、没有呀。”
段宿秋便抓住他的胳膊,并不用力,只是虚虚握拳便圈住了,俯身去嗅廖宝贞的脸。
廖宝贞又似一下子醒过来,瞪着眼睛看他:“有客人上门来祝贺,我怎么有不喝的道理?”
从前方家来了客人,廖宝贞便听见方侍郎斥责方玉宣,明知有客人拜访,主人却自找借口避客,是十分无礼的行为。
段宿秋不知他心中早将自己当作是这座院子的主人——不过即便他知道了,他也只会高兴罢了。
听宝贞说喝了酒,他便头疼起来:“你怎么能喝……不,不应该将你一个人放在家中的,我应当请个管家和婆子回来。”
段宿秋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皇帝御赐了一座二进的宅子,前有天井正厅,穿耳门入窄廊小院,墙角石榴一株,火苗似的花苞开了一树。
宅子算是二进中规模小的,住下他与宝贞是绰绰有余了。
然而,总不能让宝贞来管家。
他固然不在意宝贞如何处置他的俸禄和银子,但总不能让他费心操持家业,一来他不可能学得会,二来……宝贞何必做这些劳心费神的事情呢?
当然,他是想好好照看宝贞的。
但是他如今也不得已了,既有官职在身,不得不每日天不亮就要出门,直到傍晚才能下值回家。
宝贞一个人在家中,且不说宝贞无不无聊,段宿秋自己心里总是不大安定的。
出纳入项要人盘算,里里外外的洒扫也要人负责。最要紧的,他应该买一个仆从回来伺候宝贞才行。
丫鬟?丫鬟不好。宝贞年幼不经事,二人年纪相仿,若是买回来一个多心的丫鬟,哪日趁他不在府中哄骗了宝贞,只怕要闹出事端,即便是打发了也糟心。
贴身侍从如何呢?虽然倒不避讳了,但毛头小子做事毛毛躁躁的,照顾不好不说,只怕要带着宝贞学坏。或是哄宝贞去做别的混账事,回头来却害了宝贞,真是打杀了也不为过。
找个婆子?婆子倒好,岁数大了沉稳体贴,也懂得多,既能照顾宝贞,多少也能拘着宝贞,免得他成日无法无天了,我也不好做那个恶人。只是婆子会不会太无聊?既不能陪宝贞玩,又啰里八嗦的,说那些三姑六婆的闲话。
段宿秋心中想来想去,一时沉默。
“宿秋哥哥,你在想什么呢?”廖宝贞抬起脸问他。
段宿秋柔声道,“我想替你买个仆从回来,你想要丫鬟,还是……”
廖宝贞实则只听见了“丫鬟”二字,下意识喃喃:“衔珠……我想要衔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