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唯一一次看清全部碎片的去向。
此刻,他只能一个一个地找。
凌熠收起容器,坐到书案前。
案上放着杨仪命人送来的竹简和笔墨。他拿起一管毛笔,在手里转了转,然后放到一边。
他取出一截炭笔,铺开一张粗纸——这是他在流民营地时从张瘸子那里要来的,一直贴身藏着。
他开始写。
不是策论,不是书信,而是一份“格物清单”:
1. 净水法(絮凝+过滤+煮沸)——可推,但需本地材料替代明矾。
2. 杠杆与斜面——基础力学,可应用于运输、建筑、水利。
3. 圆周率与几何测量——可用于田亩丈量、城池测绘、器械设计。
4. 滑坡预警——土力学基础,可推广至堤坝、道路、矿坑。
5. ——
第五项他空着没写。
他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让他真正施展这些知识而不被当成妖言惑众的舞台。
写到一半,院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不是管事的粗重步伐。
凌熠抬头。
一个侍女站在院门口,手里捧着一方素绢,微微躬身。
“凌先生,我家小姐命我送来此物。”
凌熠接过素绢。
绢上字迹秀丽,笔意温婉,但内容出人意料:
“君所画圆及算数,妾已见之。敢问:π之数,君何以得知其无穷而不循环?若边数增至无穷,多边形果真等于圆乎?”
凌熠看着这行字,嘴角微微上扬。
穿越半个月,这是他第一次遇到一个真正问到了点子上的人。
无穷。极限。逼近。
这些概念,在公元227年,本该还不存在。
他拿起炭笔,在素绢背面写了四个字:
“极限存焉。”
然后把素绢还给侍女:“烦请转告你家小姐:她的问题,三日之后,我当面作答。”
侍女微微一怔,似没想到这位看起来落魄的先生会用这种方式回应小姐的质询。她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凌熠重新坐回书案前,拿起炭笔,在清单第五项上写了一行小字:
“数学基础——极限与无穷小。这是所有格物之学的根基。”
他顿了顿,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碎片所在:杨府内院,距离不超过五十丈。”
怀表又烫了一分。
凌熠将手按在胸口。
快了。
入夜。
杨仪的书房里还亮着灯。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凌熠画在青砖上的那些图形——他已命人用纸拓了下来,一张一张铺开,细细端详。
“父亲。”
一个清冽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杨珩端着茶盘走进来,将茶盏放在案边。她年方十九,面容清秀,眉宇间有一股寻常女子少有的沉静与锐利。
“你见过那个凌熠了?”杨仪没有抬头。
“派人送了一张字条。”杨珩倒也不隐瞒,“他的答复很有意思。”
“怎么说?”
杨珩从袖中取出那张素绢,递过去。
杨仪看了一眼那四个字:“极限存焉。”他皱眉,“什么意思?”
“女儿也不知道。”杨珩说,“但女儿想知道。”
杨仪抬头看了女儿一眼。
杨珩自幼饱读典籍,尤擅天文算学,寻常文人学士的论说根本入不了她的眼。能让她说出“想知道”三个字的人,凤毛麟角。
“你觉得此人如何?”杨仪问。
杨珩沉默片刻。
“来历不明,言语生硬,举止怪异。”她顿了顿,“但他画的那个圆,写下的那些数字,还有他回答‘极限存焉’四个字时的那种笃定——不像假的。”
“不像假的?”杨仪重复。
“不像。”杨珩说,“女儿见过假学问的人。他们眼里有闪烁,语气里有犹疑。这个凌熠,没有。”
杨仪将素绢放回案上,靠进椅背,目光落在烛火上,久久不语。
“明日,”他缓缓开口,“我写一封荐书,送他去见丞相。”
杨珩微微一惊:“父亲就这么信他?”
“不信。”杨仪说,“但丞相信不信,那是丞相的事。若此人是真才,我荐之有功;若是骗子,丞相自能看穿,于我也无大损。”
杨珩看了父亲一眼,没有再说话。
窗外,夜风轻拂,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
凌熠坐在偏院的石阶上,抬头望天。
星河璀璨,一如他记忆中的模样。
他将手按在胸口,感受着怀表的微温。
归途遥远。
但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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