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令状立下的当天下午,凌熠就拿到了城北小仓的钥匙。
那是一间位于成都北城墙根下的老仓,青砖墙身爬满暗绿的苔藓,屋顶瓦片缺了好几处,日光从破洞里漏进去,照出空气中浮动的尘埃。仓内空空荡荡,只剩墙角几堆早已板结的陈年粟米残渣,散发着一股沉闷的霉味。
凌熠站在仓中,闭眼感受了片刻。
潮湿。阴冷。空气几乎不流通。地面是夯土的,踩上去微微发软——那是长年累月地气上涌的结果。他蹲下身,手指按进土里,指尖触到冰凉的水汽。
这和他在丞相府大厅里推断的一模一样。
门外传来脚步声。五个工匠,站在仓门口,面面相觑。他们被丞相府调来,只被告知“听这位凌先生吩咐”。但眼前这个年轻人——看面相不过二十出头,穿着深衣,头发用木簪束起,既不像官员,也不像老匠人——凭什么?
凌熠没有寒暄。
他走到仓外空地上,蹲下身,用炭笔在青石板上画了一张简图。
“这是现在的地面。”他画一条横线,下方画几个向上的箭头,“夯土,吸水汽,粮堆放在上面,底层受潮,霉变。”
然后他在横线上方画一道平行线,中间留出空隙。
“改成这样:先铺一层碎石夯实,上面架木梁,再铺木板。粮食放在木板上,木板与地面之间空出一尺。空气从两侧进入,带走湿气。”
他又在粮堆位置画了一个大矩形,在里面竖着画几根线。
“粮堆每隔一丈,插一束竹篾编的通风筒。竖着插,从底到顶。筒壁开孔,热气湿气从筒中排出去。”
五个人盯着地上的图,目光从茫然渐渐变成恍然。
一个年纪最大的工匠——姓赵,五十来岁,手掌像老树皮——蹲下来,用手指沿着图中的空隙比划了一下,抬头看凌熠:“先生,这……能行?”
“试试就知道。”凌熠站起来,“三日为期。今日未时动工,三日后辰时,丞相会来看。”
赵工匠嘴唇动了动,把“丞相”两个字在嘴里咀嚼了一遍,脸色变了。
“干!”他站起来,转身对身后四个年轻汉子低吼,“还愣着干什么?搬石头,找木料!”
半个时辰后,城北小仓前已经堆满了材料。
凌熠没有站在旁边当监工。他脱了外衫,卷起袖子,和工匠们一起搬石头、扛木料。他不懂泥瓦活,但他懂力学。每一根木梁的位置、每一根通风筒的间距,他都亲自用炭笔在木料上划线,确保尺寸精确。
赵工匠看着他蹲在地上用绳子当圆规画弧线,手法生疏但思路清晰,忍不住问了一句:“先生,您这手艺……跟谁学的?”
“跟天地万物。”凌熠头也没抬。
赵工匠愣了一下,没再问。
他活了五十年,见过不少工匠,没见过这样的人——不像是来发号施令的,倒像是来做实验的。
---
第一天,打地基。
按凌熠的要求,工匠们先把原有的夯土表面刨松,铺上一层拳头大的碎石,用杵夯结实。碎石层厚三寸,上面再铺一层细沙,沙上架木梁。
木梁用的是柏木,耐腐。每根木梁间隔一尺五寸,两端架在砖砌的墩子上。木梁与地面之间的距离,严格保持一尺。
赵工匠量了一次,不放心,又量了一次。
“先生,真留一尺?会不会太高了?”
“不高。”凌熠说,“一尺是经过计算的——太矮了空气不流通,太高了浪费材料,人也够不着。”
赵工匠不再多言。
入夜,第一天的活干完了。五根木梁架在仓内,整整齐齐。凌熠打着手持的松明火把,一根一根检查,用手指摸接口,确定每一根都平稳。
然后他坐在仓门口,掏出炭笔和粗纸,写当天的“实验记录”:
> 建兴五年三月十二,城北小仓改造首日。
>
> 地面碎石层已完成,厚三寸,夯实度良好。木梁五根,间距一尺五,离地一尺,水平误差不超过二分。明日任务:铺设木板,制作竹篾通风筒。
>
> 环境湿度评估:偏高。墙体渗水点三处,需修补。
>
> 预期效果:底部空气流通速度约为无架空时的十倍以上,可有效降低粮堆底部湿度。
他写完,折好纸,塞进袖中。
夜风从城墙方向吹来,带着初春泥土解冻的气息。怀中的时空枢容器又脉动了一下,微光稳定,指向东北。
距离,没有变。碎片还在皇城。
他不急。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
第二天,铺木板,编通风筒。
木板用的是松木,刨光后铺在木梁上,一块挨一块,缝隙不超过一线。赵工匠带着人干得满头大汗,凌熠则在仓外空地上,用竹篾编通风筒。
他让工匠砍来老竹,劈成细篾,然后按照他的要求编成直径三寸的圆筒,筒壁每隔两指宽留一道缝。每一段竹篾筒长六尺,刚好从粮堆底部一直通到顶部。
他编完第一根,自己检查了一遍——筒壁够硬,不会在粮堆压力下变形;缝隙够大,空气可以流通;篾片之间咬合紧密,不会散架。
“照这个样子,编二十根。”凌熠把样筒递给赵工匠。
赵工匠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一遍,眼中露出一个老手艺人才有的、见了真东西之后的那种光。
“先生,”他声音压低了,“这东西,是谁想出来的?”
“我。”
赵工匠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转身招呼徒弟们,开始编。
第二批通风筒开始编的时候,凌熠离开了小仓,去了趟成都城里的瓦市。
他需要三样东西:马尾毛、一小块薄木片、一根细铜丝。
瓦市上人声嘈杂,卖菜的、卖布的、卖陶器的,扯着嗓子吆喝。凌熠一身深衣,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虽然不似本地人,但也不再像刚入城时那么扎眼。
他花了一枚五铢钱,从一个卖马具的老汉那里买到一把马尾毛。又用半碗粟米,从一个货郎那里换了一根缝衣针粗细的铜丝。
薄木片最容易——他找了一截边角料,自己用刀削成巴掌大、一指厚的长方形。
回到小仓,他把马尾毛用碱水洗净,晾干。然后在一端系上一枚小石子做坠,另一端固定在木片的上沿。木片上开一道细槽,指针用竹签削成,一端插在木片中部的轴孔里,另一端用铜丝与马尾毛的中段连接。
原理很简单:马尾毛受潮会伸长,干燥会缩短。伸长时拉动指针向下偏转,缩短时指针向上回弹。
一个最基础的湿度计。
他做完后,在木片上刻了两道刻度——“燥”和“湿”,中间用一条竖线隔开。
赵工匠凑过来看:“这是什么东西?”
“测湿气的。”凌熠说,“挂到仓里,指针指到‘湿’那边,就要开窗通风。”
赵工匠将信将疑地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又还给他。
“先生,您这些东西……都是从哪儿学来的?”
凌熠沉默了一息。
“一个很远的地方。”他说。
他没有再解释。
---
第三天,收尾。
木板全部铺完,通风筒全部编好,湿度计挂在了仓内正中的柱子上。凌熠让人把三百石粟米分批运进粮仓,堆在木板上,每堆之间留出两尺宽的走道,每堆中央插入一根竹篾通风筒。
最后一批粮堆完的时候,日头已经西斜。
赵工匠站在仓门口,看着改造后的粮仓,半天没说话。
以前的粮仓,进去就是一股闷气,待久了胸闷。现在站在门口,能感觉到空气从木板下面缓缓流动,带着地气从两侧排出去。粮堆之间通风顺畅,连光线都显得亮堂了些。
“先生,”赵工匠转头看凌熠,“这仓……跟以前不一样了。”
“是。”
“丞相明天真来?”
“来。”
赵工匠深吸一口气,拍拍手上的灰,把五个徒弟叫过来,一个个把衣领正了正。
“明天都给我精神点。”他压低声音,“谁要是丢了人,别怪我老赵不客气。”
凌熠站在仓外,望着落日将城墙染成暗金。
怀表又烫了一分。
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
第四日,辰时。
诸葛亮来了。
没有仪仗,没有随从,只有两名亲卫远远跟在身后。他一身素衣,步履从容,走到城北小仓前时,凌熠已经等候在那里。
“丞相。”凌熠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