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月隐星稀。
凌熠宅院的西厢暗室,被前所未有的紧张与期待所笼罩。
红布遮窗,室内仅有一盏以多层深色绸罩笼住的油灯,发出仅可勉强辨物的暗红微光。
空气里弥漫着“紫荧石”粉末特有的、极淡的矿石气味,与冰蚕丝的清馨混合,形成一种奇特的、属于创造边缘的气息。
长案正中,铺着那块杨珩送来的、色泽浑浊的“星影纱”试验品。
纱旁,放着一枚凌熠精心打磨的薄铜片,铜片上以极细的刻刀,镂空出一个边缘清晰的等边三角形图案。另有一面小小的、以水晶石磨制的凸透镜,固定在可调节的木架上。
这是凌熠设计的、模拟星点成像的验证实验。
三角形镂空模拟简单的“星官”形状,凸透镜将窗外引入的、经过红布过滤后已极为暗淡的月光(今夜无月,实为远处灯笼的漫射光)聚焦成一束稍亮的光斑,照射在铜片镂空处。
若“星影纱”有感光之能,则应能在对应位置留下三角形的潜影。
一切就绪。凌熠深吸一口气,吹熄了那盏暗红的灯。
黑暗,纯粹的、密不透风的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只有怀中“时空枢”传来稳定搏动,提醒着他时间的流逝。
他摸索着,将凸透镜调整到预定位置,让那束微弱到几乎无法直视的聚焦光斑,透过铜片上的三角形镂空,精准地落在“星影纱”的中央区域。
沙漏轻轻翻转,细碎的流沙声,在死寂的黑暗中,成为唯一的时间尺度。
他屏住呼吸,仿佛怕惊扰了光与物质那可能的、微妙的邂逅。心跳在耳膜中鼓噪。
这一次,不再是原理验证,不再是寻找微光。这一次,是试图“绘制”,是企图“凝固”光影。
成败,在此一举。
沙漏流尽。约莫相当于星光照射半个时辰的时间。
凌熠以训练出的、在暗室中练就的稳定手感,迅速移开透镜和铜片。
然后,他依照与杨珩讨论过的步骤,将那块“星影纱”试验品小心捏起,移至旁边一个内壁涂黑、完全密封的陶罐之中,轻轻盖上盖子。
接下来,是最煎熬的等待。
他需要让可能的“潜影”有足够时间“显现”(如果“紫荧石”的磷光或类似效应存在延迟的话)。
黑暗与寂静中,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而漫长。
每一息都被拉长,心中杂念丛生:粉末是否均匀?光照是否足够?曝光时间是否合适?那丑陋的纱样,真的能承载如此精微的期望吗?
约莫过了近百息(他心中默数),凌熠再次深吸气,稳定住微微发颤的手指,轻轻揭开了陶罐的盖子。
他将眼睛凑近罐口,全力适应着罐内更深沉的黑暗。
起初,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虚无。他的心慢慢下沉。
然而,就在他几乎要移开视线,宣告又一次失败时——
一点极其微弱、模糊的、带着暗紫灰色的光晕,在罐底那片纱样的中央区域,幽幽地浮现出来。
那光晕是如此暗淡,仿佛即将熄灭的炭火余烬,形状也模糊不清,边缘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