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子夜。
成都的冬夜,寒意浸骨,万籁俱寂。
凌熠的马车在沉沉夜色中驶入城内,碾过空旷无人的街道,最终停在灵台附近他那处清静宅院的门前。连日赶路,人困马乏,护送军士交接完毕即告辞离去。
宅中仅有一名杨仪早前拨来照料起居的老苍头,此刻也已睡下。
凌熠提着简单的行囊,推开虚掩的院门。清冷的月光洒在积了一层薄霜的院落里,一片静谧。
他正要举步走向正房,目光却骤然一凝。
书房方向,窗棂之后,竟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被刻意遮掩过的灯光。
有人?在他归家的第一时间,深夜潜入他的书房?
凌熠心中一凛,手下意识按住了怀中“时空枢”所在,又迅速放开。
他定了定神,将“玄犀”甲包袱轻轻放在阶下,放轻脚步,无声地走到书房门前。
门扉虚掩,未从内闩住。
他缓缓推开门。
室内只点了一盏灯芯剪到最短的油灯,光线昏黄黯淡,仅能照亮书案周围小小一圈。
一道纤细的身影,裹着深色的连帽斗篷,背对着门,正微微俯身,借着那点微光,仔细查看他摊在案上未及收起的、汉中工程的部分草图与计算稿。
听到门响,那身影微微一颤,旋即缓缓转过身来,抬手,轻轻拉下了遮脸的兜帽。
清辉般的面容在昏暗光线下浮现,眼眸如星,正是杨珩。
她未施粉黛,发髻简单,只以一根素银簪固定,身上是极不起眼的深青布衣,若非那通身的气度与熟悉的容颜,几乎与寻常民妇无异。
她身后,侍立着同样作朴素打扮、神色警惕的侍女阿沅。
“杨姑娘?”凌熠愕然,快步走入,反手轻轻掩上门,阻隔了寒风与夜色,“你……你怎么在此?深夜出行,太过危险!”
他心中震惊远多于喜悦。
汉代礼法森严,世家女子深夜私访男子住所,一旦泄露,于她名节有损,更会授人以柄。
杨珩却似乎全不在意这些,她上前两步,在昏黄光线下快速而仔细地打量了凌熠一番,见他虽面容疲惫,风尘仆仆,但眼神依旧清明,身形笔挺,并未受伤,眼底深处那抹忧色才稍稍化开些许。
“事急从权,顾不得许多了。”她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急促,“明枢君,你平安归来便好。然成都情势,已不容乐观,妾需即刻告知于你。”
她示意阿沅去外间门后望风,自己则引凌熠至书案旁,就着那点微光,以最简练的语言,将父亲杨仪告知的谯周动向、李严一系的暗讽、乃至陛下刘禅那微妙的询问,毫无保留、条理分明地转述给凌熠。
她语速不快,但每一条信息、每一个名字、每一种可能的影响,都交代得清清楚楚,显示出她早已在心中反复梳理、权衡过无数遍。
凌熠静静听着,面色从初归的疲惫,逐渐转为沉凝。
汉中功成的喜悦尚未完全沉淀,冰冷现实的浪潮已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