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征的前夜,注定无眠。
成都的春夜,寒意未退,星斗却格外分明,仿佛在为远行之人点亮天路。
凌熠宅院的书房内,灯火通明,却不再是著书时的宁静专注,而弥漫着一种临行前的、无声的紧促与深沉。
行装早已由老苍头大致打理完毕,多是便于山行的衣物、必备的药材、以及凌熠自己整理的工具箱与部分紧要笔记。
那副魏延所赠的“玄犀”甲,已被他仔细擦拭过,置于行囊最易取处。
怀表贴身收藏,“乾”、“坤”二位的微光在衣襟下隐隐透出,而“震”位的悸动,始终未曾停歇,如同远方战鼓的催促。
更漏指向子时。
书房门被极轻地叩响,随即推开。
杨珩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依旧是一身深色衣裙,外罩斗篷,兜帽垂下,掩去了大半面容,只有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清亮的眼眸,如同寒星。
她独自一人,未带侍女。
凌熠并不意外。他早已料到她会来。
杨珩反手轻轻掩上门,解下兜帽。
她未施脂粉,容颜在灯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神情却异常平静,甚至比往日更多了一份沉毅。
她手中捧着一只扁平的紫檀木锦盒。
“倾泓,你……”凌熠上前一步,声音不自觉地放柔。
深夜独自前来,于她而言,需要多大的勇气与决心。
“无妨。”杨珩摇摇头,示意他不必多说,目光扫过屋内简单的行装,最后落回他脸上,“都备妥了?”
“嗯。”凌熠点头,“一应所需,丞相府皆有安排。此去……当无大碍。”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觉苍白。
南征凶险,何况还有那莫测的“雷神”之谜。
杨珩没有戳破,只是走到书案旁,将手中锦盒轻轻放下,打开。
盒内衬着玄色软绒,其上静静躺着一方折叠整齐的纱巾。
纱质在灯光下流转着一种极淡的、仿佛月华凝聚而成的莹白光泽,比之前任何一代“星影纱”都要轻薄、细腻,纹理几乎肉眼难辨,唯有对着光线变换角度时,才能看到其经纬间有极其微妙的、星辉般的点点闪烁。
“这是最终改良的‘星影纱’。”杨珩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平稳而清晰,“采用了新淬炼的矿物,感光之敏,据推算,应比旧纱强出三成有余,且成像更为持久清晰。织法也做了调整,更韧,更不易损。”
她小心地将纱巾展开一角,露出部分纱面。
只见那莹白的纱面上,竟然以极细的银线,织入了一幅微缩的、却异常精准的夏季星图!北斗、织女、牛郎、天蝎……主要星辰的位置清晰可辨,正是凌熠与她曾共同推算、标注过的、这个季节南天可见的星空。
“纱已处理过,此星图是织入时预留的‘底影’。”杨珩指尖轻抚过纱上的星辰,目光温柔而专注,“君携之南行。南中地貌奇特,天象或有异于中原。若见奇异光影、地貌,或可试着以此纱留影,或有所得。亦或……”
她抬起眼,望向凌熠,那目光清澈见底,不再有丝毫掩饰,将最深重的情意与牵挂,毫无保留地倾注其中:
“亦或,山高水长,夜深人静,思念难抑之时……可观此星图。见此星图,如见成都今夜之天,亦如见妾……日夜祈君平安之心。”
言辞至此,已直白如誓。
她将最精进的科技结晶,与最深切的情感寄托,一同织入了这方薄纱,赠予即将远征的爱人。
凌熠喉头微哽。
他伸出手,却不是去接那新纱,而是从怀中贴身之处,取出了另一只略小的、同样材质的木匣。
打开,里面正是杨珩最初赠予他的那幅、装着“北斗星影纱”的紫檀木框。
他将木框轻轻放在杨珩手中的锦盒旁,两幅“星影纱”,一新一旧,一织夏季星图,一留北斗光影,在灯下静默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