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来洞使者来访、汉营展示“奇技”的消息，如同投入潭水的石子，涟漪虽竭力掩饰，终究在暗流涌动的夷人各部间悄然扩散。

尤其那“百步外精准命中”、“能让老人重见清晰”的器物描述，超出了许多夷人头领的认知范畴，在敬畏汉军实力的同时，也不可避免地动摇着对朵思大王“雷神无敌”说法的绝对信心。

风声，终究传到了雷泽深处，那座以黑石、兽骨、羽毛装饰的阴森祭坛之上。

朵思大王身形干瘦，披着五彩鸟羽与黑色兽皮缝制的法袍，脸上涂着狰狞的靛蓝与赭石色纹路，唯有一双深陷的眼窝里，跳动着两点幽暗而锐利的光芒。

他听完心腹耳语的汇报，手中以人胫骨制成的法杖，重重顿在祭坛冰冷的岩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汉人狡诈！竟以‘器巧’迷惑人心！”朵思的声音嘶哑，如同夜枭啼鸣，“杨锋那个墙头草，怕是心动了……”

他能在南中享有“鬼师”之尊，靠的不仅是装神弄鬼，更是对人心精准的把握和关键时刻“显灵”的手段。

他深知，信仰的根基在于神秘与力量，一旦被另一种更直观、更“实在”的力量比下去，或者被揭穿，他的权威将顷刻崩塌。

“不能等！”朵思眼中凶光一闪，“必须在他们蛊惑更多人之前，重新树立‘雷神’之威！让所有夷人看看，谁才是得到山神、雷神真正眷顾之人！”

他立刻下令，举行一场前所未有的盛大祭典。

消息迅速传遍各个夷寨：朵思大王将于月圆之夜，在“雷神”最常降临的“落雷谷”，举行通天祭典，亲自与“雷神”沟通，并当众向汉人发出挑战——若汉人军中真有所谓“通晓天地之理”的“天师”，可于同一时间、同一地点，与他一较“控雷”之法，看谁更能得“雷神”青睐，呼来雷霆！败者，当自认冒渎神灵，其军当退，其道当废！

这是赤裸裸的信仰对决，权威保卫战。

将个人与神权的威信，捆绑在了这场公开的“斗法”之上。

孟获很快得知了此事。

他浓眉紧锁，在大帐中踱步。

他勇猛，但不傻。朵思此举固然能凝聚人心，打压汉人气势，但也将一切摆上了明面，风险极大。

“大王，”他麾下一位年长的夷人首领忧心道，“朵思大王虽能通神，但汉人诡计多端，万一……万一在落雷谷有所准备，或是用那奇巧之物作假，朵思大王岂不危险？我大军士气亦会受挫。”

孟获沉吟。

他想起细作回报的汉人强弩、明镜，心中对汉人的“奇技”也存有忌惮与一丝难以言说的好奇。

但眼下，朵思是凝聚各部最重要的精神旗帜，不能倒。

而且，他也想亲眼看看，汉人到底有什么底牌，朵思的“雷神”究竟有多厉害。

“告诉朵思，”孟获最终沉声道，“月圆之夜，落雷谷，本王会亲率各部头领观礼。让他务必准备周全，只许胜，不许败！至于汉人……他们若不敢应战，便是心虚，我军士气大振；他们若敢来，正好让各部看看，是他们的‘奇技’厉害，还是我们的‘山神’威严！”

挑战如同野火，席卷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