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端坐岩石之上的孟获，脸上却并未出现部下们那般狂喜。

他浓眉紧锁，身体微微前倾，一双虎目死死盯着那爆炸之后、烟尘逐渐散开的汉军阵列。

不对。

那爆炸看似惊人，声响震天，火光耀眼。但……汉军那核心的、布满奇怪杆架的圆形阵列，似乎……纹丝未动？

阵列中的汉军士卒，虽然举盾防御了冲击波，但阵列未乱，更未见预想中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的惨状。

爆炸点距离核心阵列，足有三十步开外，仿佛只是劈中了一处无关紧要的弃物。

孟获是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枭雄，对战场的观察力远超常人。

他见过真正的天雷劈中大树、营寨的后果，那是摧枯拉朽、一片狼藉。

可眼前这“雷神之怒”，威力固然不小，但落点……未免太“巧”了些。巧得像是有意避开了汉军的核心。

他心中疑云骤起。是朵思法力不精，操控稍有偏差？还是……这汉军阵法，真有古怪，能“偏转”或“削弱”雷霆？

他下意识地，伸手入怀，摸到了一件冰凉坚硬之物——那是一支制作精巧、可伸缩的单筒“望远镜”，是杨锋前日秘密呈送给他，说是从汉使处得来、“以表诚意”、可“观敌于十里之外”的奇物。

杨锋当时眼神闪烁，言辞含糊，只说是汉人“格物”小道，或许有用。

孟获对汉人器物素来好奇又警惕。

他举起望远镜，凑到眼前，调整焦距，向西侧汉军阵列仔细望去。

镜中视野骤然拉近。

他看到了阵列中心，那个被称为“凌先生”的年轻人平静的面容，看到他正与身旁将领低声说着什么，手指似乎在计算。

看到了那些奇特的金属杆架和铜盘在雷光下清晰的轮廓，以及连接其间的、细微反光的丝线网络。

更看到了汉军士卒虽然紧张，但眼神中并无面对“天威”应有的、那种源自灵魂的恐惧，反而有种……执行命令的专注？

放下望远镜，孟获心中的疑惑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更深了。

汉军的镇定，阵列的古怪，爆炸的“巧合”，还有杨锋献上这“望远筒”的微妙时机……种种迹象，在他脑中交织，却得不出一个清晰的结论。

“大王？”身旁心腹见他神色不对，低声询问。

孟获缓缓摇头，将望远镜收回怀中，目光重新变得深沉锐利，扫过依旧在狂呼的部众，又落向对面沉静的汉阵，最后瞥了一眼仍在祭坛上手舞足蹈、接受万众欢呼的朵思，沉声下令：

“传令各部，不得松懈，加强戒备，尤其是侧后！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擅自向前！静观其变。”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周围几个兴奋的头领闻言一愣，但见孟获面色沉郁，也不敢多问，连忙将命令传下。

第一幕“神迹”已毕。夷人士气大振，欢声雷动。

但作为最高统帅的孟获，心头却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

狂热的信仰与冷静的观察，在他胸中激烈碰撞，萌芽的怀疑，如同毒藤，悄然缠绕上他对朵思、乃至对“雷神”之说的绝对信任。

山谷另一侧，凌熠记录下刚才那次“自然落雷”的强度、落点偏差、以及己方接地网络的微弱反馈数据，心中了然。

“电场扰动加剧，电荷积累速度比预期快。朵思的‘祭舞’和人员聚集，或许本身就成了一个活动的大导体，轻微改变了局部电场分布，导致落雷点偏移……”他低声对陈式道，“无妨，一切仍在计算内。好戏，才刚开始。”

他抬头，望向东方崖壁上，那个在火把光影中显得格外魁梧沉静的身影——孟获。

两人的目光，仿佛穿透喧嚣的声浪与闪烁的电光，在虚空中有了刹那的交汇。

一个满腹疑云，审慎观察。

一个成竹在胸，静待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