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刻大门紧闭,门前石狮沉默,透着一种与白日喧嚣格格不入的冷清。
早有宫中内侍和少府派遣的仆役在此洒扫等候,见他归来,慌忙打开中门,跪迎主人。
凌熠挥挥手,示意不必多礼,将马匹交给仆役,独自一人,踏入了这空旷而陌生的府邸。
五进院落,回廊深深,亭台楼阁,假山水池,一应俱全,陈设华美,却了无生气。空气中弥漫着新漆和尘土的味道。
他径直穿过前庭、中堂,走向最深处的后宅。按照规制,那里应是主人的书房与寝居之所。
一路行来,仆役们皆垂手肃立,大气不敢出。
书房的门虚掩着,透出温暖的灯光。
凌熠脚步微顿,随即轻轻推开门。
室内陈设典雅,书架盈壁,长案临窗,铜灯燃着明亮的火焰,驱散了暮色。
一道纤细的身影,背对着门,正微微俯身,细心整理着案上几卷显然是刚刚送来的书册。她身着淡青色的家常襦裙,发髻简单,只以一根玉簪绾住,听见门响,缓缓转过身来。
灯光下,是杨珩清丽如昔的容颜。
她未施粉黛,眼眸清澈,静静地望着他,脸上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泪光,也没有目睹他今日无限荣光的仰慕,只有一种沉静的、仿佛他不过是寻常晚归的等待与了然。
“你来了。”凌熠的声音有些沙哑,反手轻轻掩上了房门,也仿佛将门外所有的喧嚣、荣耀、算计与疲惫,都隔绝在外。
杨珩没有回答,只是走上前,来到他面前。
她抬起手,却不是拥抱,而是伸向他头上那顶沉重的、标志着尚书郎身份的进贤冠。她的动作很轻,很稳,小心翼翼地取下冠冕,放在一旁案上。
然后,是那身厚重的、刺绣繁复的绯色朝服。她解开他腰间玉带,褪下外袍,露出里面简单的白色中衣。
整个过程,她一言不发,只是专注地做着手上的事,仿佛这是天经地义。
凌熠也沉默着,任由她动作,只是在她靠近时,能闻到她发间熟悉的、淡淡的书墨与冷香气息,这气息让他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
当最后一件外袍被挂起,凌熠身上只余轻便的中衣。
杨珩这才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细细逡巡,掠过他眼下的淡淡青黑,眉心的细微刻痕,以及那双深潭般眼眸中,无法掩饰的、深入骨髓的倦色。
她没有问“累不累”,也没有说“你今日好风光”。
只是极轻、极缓地,吐出了三个字:
“回来了。”
不是疑问,不是感叹,只是陈述。陈述一个事实,一个等待终于结束的事实。
凌熠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伸出手,握住了她微凉的手,紧紧地,仿佛要从中汲取某种真实的力量。
然后,他微微倾身,将额头,轻轻抵在了她单薄却挺直的肩上。
“嗯。”他闭上眼,声音低沉,带着长途跋涉后终于归家的松懈与沙哑,“回来了。”
所有的言辞,所有的荣耀,所有的算计与风波,在这一刻,都失去了意义。
只有掌心传来的温度,肩头轻微的触感,鼻端萦绕的熟悉气息,以及这间灯火温暖、隔绝了整个世界的安静书房,才是真实的,才是属于“凌熠”这个人的,最终的归宿与安宁。
杨珩没有动,任由他靠着。
她另一只空着的手,迟疑了一下,最终轻轻抬起,落在了他紧绷的背脊上,极轻、极缓地,拍抚着。
窗外,夏虫啁啾,新月如钩。
白日里震天的欢呼与无上的荣光,都已沉淀为这座崭新府邸外,遥远而模糊的背景。
而这里,此刻,只有两个人,和一片无需言语的、深沉如海的静谧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