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城南,官设“蒙学堂”。
此处原为收纳郡县子弟、教授基础识字与经书启蒙之所,虽非太学般崇高,却也是知识下渗、培养基层吏员的重要环节。
学舍宽敞,但陈设古旧,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竹简与少年人汗味混合的气息。
凌熠以新任尚书郎、奉丞相钧命“观风劝学”的身份,首次踏入此地。
他未着官服,只一身素净儒衫,在学堂博士与一众小吏陪同下,缓步穿行于学舍之间。
博士们态度恭敬中带着疏离与好奇,这位“掌雷”的年轻高官,在他们这些皓首穷经的老儒眼中,实在是个难以定位的异数。
凌熠并未高谈阔论,只是静静观察。
他看到学童们摇头晃脑地背诵《急就篇》、《仓颉篇》,看到博士在沙盘上教授简单的计数(“一而十,十而百”)。内容务实,但方法刻板,重在记忆与仿写,对“理”的阐述近乎于无。
行至算学课舍,凌熠驻足。
授课的是一位年迈的算学博士,正以筹策演示田亩面积的粗略算法(“方田木”),但步骤繁复,且只教算法,不解释何以如此。
凌熠看了一会儿,上前拱手,语气温和:“老博士授业辛苦。在下有一愚见,或可使算法更明,学童更易掌握。”
老博士及陪同官员皆是一愣。
凌熠已取过一根竹枝,在沙盘上画出一个规整的长方形,标出“长”、“宽”。“孩童虽小,亦知布有长短,席有宽窄。此‘长’与‘宽’相乘,”他以竹枝示意,“所得之数,便是这方形所涵盖的‘小方格’总数。如同此屋之地,铺以尺方之砖,长边需几砖,宽边需几砖,两者相乘,便知总共需砖几何。此理一通,无论方田、宅基、仓廪容积,皆可类推。不惟知其法,更可知其所以然。”
他又举例:“若已知仓中有粟若干斛,每日耗用若干,欲求可供几日。此乃‘粟总数’除以‘日耗数’,犹如分物,人人得几。算法背后,是‘均分’之理。”
他尽量用最浅显的生活事例,将乘除法的几何意义与物理意义点出。虽然依旧粗浅,却已是在死记硬背的算法中,注入了一丝“理解”与“推演”的微光。
老博士起初皱眉,觉得多此一举,但细想之下,似乎又确实更易让蒙童理解“为何要乘、为何要除”,而非机械执行。陪同的官员中亦有通实务者,微微颔首。
“凌尚书所言,似有道理……可于授业时,略加引申。”老博士最终勉强道。
凌熠微笑:“此不过抛砖引玉。算学乃百工之基,吏治之要。若能使之更明理、更实用,则学子日后为吏,计田亩、核赋税、清仓廪,必能事半功倍,少生谬误。此亦是为国储才。”
他并未强推“格物”之名,只是从“实用”、“明理”的角度,对现有教学内容进行极其温和的、不易察觉的“改良”与“渗透”。将一些蕴含几何、代数思想的种子,包裹在实用的例题与浅显的道理中,悄然埋入官学的土壤。
不求立刻开花,只求不被当作异端剔除,静待其悄然萌芽。
与此同时,在城西那处更为隐秘的院落,杨珩的“秘密学堂”气氛则截然不同。
今日来者仅六七人,皆是经过数月观察、心性沉稳、对“实学”确有热忱且口风严密的青年。
有太学寒门子弟,有少府工官小吏,亦有如杜衡这般,纯粹因家传匠作、自身又好钻研而被杨珩悄然发掘的民间奇才。
杜衡年约二十,面容朴实,手掌有厚茧,眼神却格外清亮专注。他出身铁匠之家,自幼摆弄铁炭火炉,对金属物性有着本能的敏感。
今日杨珩讲授的内容,以《考工记》“轮人为轮”一节为引。她没有纠缠于古奥经文,而是取来一个真实的马车轮(小型模型),让学生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