谯周话音刚落,一直沉默旁听的李严,也慢悠悠地出列,接口道:“谯大夫所言,老成谋国。凌尚书精于工巧,心思奇巧,能于细微处见利,自是国之干才,陛下与丞相慧眼识珠。然……”他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北伐大业,乃举国之力,关乎社稷存亡。其中千头万绪,粮秣转运、士卒征发、将帅用命、天时地利,乃至朝野同心,缺一不可。此非一二奇技巧术,便可定鼎乾坤。凌尚书之心或可嘉,然亦需明了,国之大政,非匠作坊中之术可囊括。若寄望过深,恐有偏颇之虞。”
他将凌熠的贡献,轻描淡写地限定在“匠作坊中之术”,暗示其格局小,作用有限,不足以影响北伐大局,甚至暗指若过于重视凌熠,可能导致国策“偏颇”。
这比谯周的“本末论”更具体,更贴近权力斗争的实际,直指凌熠新晋高位可能引发的资源争夺与决策影响。
两发冷箭,一高一低,一虚一实,配合默契,直指凌熠及其所代表的“技术路线”的核心软肋。
朝堂之上,气氛骤然微妙。许多目光在谯周、李严、凌熠、以及端坐不语的诸葛亮之间逡巡。
凌熠面色不变,心中却凛然。
攻击升级了。从对他个人的诋毁,转向对他所持理念和方法论的贬低与限制。
这斗争,已进入更深的层次。
就在刘禅有些不知所措,看向诸葛亮时,诸葛亮终于缓缓开口。
他羽扇未动,目光平静地扫过谯周与李严,声音不高,却带着定鼎乾坤的从容:
“谯大夫所言‘德为根本’,自是正理。无德无以立国,无仁无以服众。然,本固需枝荣,未有根本壮而枝叶凋者。工巧之术,利民强兵,亦是‘仁政’之施,‘德化’之辅。百姓丰衣足食,士卒甲坚兵利,方能使德化有所依托,仁义得以施行。二者相辅相成,何来本末倒置之说?”
他略一停顿,转向李严,语气依旧平和:“李车骑所言北伐乃举国之事,亦是实情。庙算决策,自当统筹全局,非一技可决。然,”他目光扫向凌熠,“多一利器,总非坏事。工械改良,省时省力,亦是增益国力,节省民脂。凌郎中所奏‘尺寸划一’之法,看似细微,实则是强军之实措,与粮秣、将帅、天时,并无冲突,反是助力。诸位以为然否?”
一番话,既肯定了“德”的根本地位,又为“器”正了名,将其纳入“仁政德化”的实践范畴。对李严的质疑,则以“无害有益”轻轻带过,并再次强调凌熠建议的“务实”与“补益”性质。逻辑严密,滴水不漏,既保护了凌熠,又未过度刺激反对者,将一场可能的激烈交锋,化为理念上的温和辨析。
谯周与李严闻言,知道今日已难再进一步,皆默然不语,算是默认了诸葛亮的“定调”。
刘禅见丞相发话,诸臣无言,松了口气,连忙道:“相父所言极是!德要讲,器也要利!凌卿之法甚好,着将作监与兵部详议施行!退朝!”
朝会散去。
凌熠随着人流走出大殿,炽热的阳光还有些刺眼。
他心中并无多少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更深沉的明悟与警惕。
政治斗争,从未停歇,只是换上了更精致、更致命的面具。
而他所选择的这条“格物致用”之路,注定将在“本末”、“体用”、“大道小术”的永恒辩论中,艰难前行。
所幸,前方有那棵大树,依旧为他遮风挡雨,指引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