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蜀锦吴盐,谈到荆楚风物;从赤壁旧事,论及当今盟好。引《诗经》“兄弟阋墙”,诵《楚辞》“云旗逶迤”。文采斐然,典故信手拈来。
席间吴臣,时有附和,笑声不断。
有赞蜀地物华,有叹汉中险要,有问锦城风物。
邓芝从容应对,言辞得体。
论物产,则言“蜀锦光华,不及吴绫柔软”;论形胜,则说“剑阁天险,岂比长江天堑”。既维护国体,又不失亲和,暗含机锋。
凌熠静坐席末,垂目聆训。酒浆清冽,果品新鲜。他只浅酌,不多言。
心中明镜也。
此番会见,非为议事,实为“相面”。
张温在察蜀使气度,吴臣在看蜀国底蕴。
每一句笑谈,每一次举杯,皆是无声较量。
而他凌熠,便是这场“相面”中,最特殊的那个“物件”。
奇技淫巧乎?不世出之才乎?
张温在掂量,薛综在观察,满座吴臣,皆在审视。
宴至中途,张温忽又举觞,遥敬凌熠。
“凌尚书,”他笑意温煦如旧,“今日得见,方知蜀地人杰。他日有暇,还望不吝赐教。吴蜀虽隔千里,然学问之道,原无疆界。”
凌熠举觞还礼:“张君过誉。熠才疏学浅,若蒙不弃,自当请教。”
语罢,饮尽。姿态恭谨,却无半分谄媚。
张温眼中笑意,深了几分。
他放下酒觞,转向邓芝:“邓使君,陛下明日于武德殿正式召见。今夜,便请好生歇息。”
宴会终,宾主尽欢——至少表面如此。
出殿时,日已西斜。宫阙影子拉长,覆于青石地上,森然如网。
凌熠落在后列。余光瞥见张温身侧一人,正缓步出殿。
年岁稍长,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缕短须。着青色深衣,无佩玉。目光沉静,行步沉稳。
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只在他答话时,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若有所思。
此人,当是薛综。
车驾已在殿外等候。
回驿馆途中,邓芝与凌熠同车。车帷垂下,隔绝市声。
“今日应对,甚好。”邓芝目视前方,低声道,“张惠恕机锋暗藏,你能以柔克刚,守住本分,已是不易。薛敬文全程寡言,此人才是真正需留意之人。”
凌熠点头:“谢使君提点。薛君……似对格物之学,确有探究之意。”
邓芝嘴角微扬:“是好事,亦是麻烦。好事者,或可引为奥援;麻烦者,若应对不当,反易露底。你自行斟酌。”
“诺。”
车驾入驿馆,暮色四合。
凌熠回到独院。院中植桂,花开正盛。香气浓郁,染透衣衫。
闭门,点灯。
他坐于案前,闭目回想今日种种。
张温的笑脸,薛综的沉默,吴臣审视的目光,殿中浮华的谈笑,宫阙森然的影子……
江东水,果然深得很。
他抚了抚怀中锦囊,又握紧那枚玉环。
烛火摇曳,在壁上投出孤影。
心渐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