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尚未开口,左侧一人忽地站起。
此人年约五旬,面容刚毅,须发戟张,正是以直言敢谏闻名的骑都尉虞翻。
“凌尚书!”虞翻声如洪钟,震得梁尘微落,“你既言‘天行有常’,又善观天。敢问今日星象,于吴蜀之盟,主吉主凶?于天下大势,又昭示为何?!”
问题如惊雷,炸响殿中。
邓芝眉头微蹙。此问极毒。
答吉,有谄媚之嫌,且万一盟约生变,便是妄言;答凶,更是自取其祸。且以星象论国运,本就是虚妄之说。
众目睽睽,凌熠神色未变。
他先向孙权一礼,又转向虞翻:“虞都尉明鉴。熠所学,乃格‘物’之理。星象运行,固有轨迹可测,此乃‘天行’之常。然星象垂示吉凶,乃人心附会,非星象本意。”
他环视殿中,声音清晰如磬:“熠愚见,吴蜀盟之吉凶,不在星象,而在两国诚心;天下大势之昭昭,不在天意,而在生民所欲。此非天定,实乃人为。若舍人事而问天象,是舍本逐末也。”
话音落,殿中更静。
虞翻瞪着眼,张口欲言,却一时语塞。
凌熠将“天意”轻轻拨开,把问题抛回“人事”,既避开了陷阱,又暗合儒家“重人事”之义。他涨红了脸,重重坐下,酒觞碰案,哐当一声。
“哈哈!”一声朗笑打破寂静。却是末席一位青年将领起身。此人二十许岁,眉目英挺,顾盼神飞,正是孙权之侄,骑都尉诸葛恪。
“凌尚书高论!”诸葛恪抚掌,眼中却闪着挑战的光,“依先生所言,万物皆可‘格’。那人心鬼蜮,军国权谋,此‘物’,亦可‘格’否?”
问题更刁。若答可,是狂妄;若答不可,则自损“格物”之学价值。
凌熠看向诸葛恪,忽地微微一笑。
“诸葛都尉问得好。”他坦然道,“物有常理,可格可推。如金铁之性,水流之势,此乃不变之‘理’。然人心无常,兵者诡道,此乃因时、因地、因人而变之‘术’。”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熠所长,在穷究物之常‘理’;所短,在揣摩人心变‘术’。此非格物之学不能,实乃熠才疏学浅,未敢妄言。”
坦承己短,反显磊落。
诸葛恪一怔,深深看了凌熠一眼,不再追问,举觞自饮。
孙权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只抚须静听,目光在凌熠身上停留许久。那目光,有审视,有玩味,亦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兴趣。
他忽然抬手:“赐酒。”
内侍奉金樽,注琼浆。凌熠谢恩,饮尽。酒液甘烈,入喉如刀。
宴会后半,气氛微妙。
张温谈笑依旧,薛综沉默依旧。然吴臣看凌熠的目光,已然不同。有深思者,有颔首者,有低语者。
散席出宫,已近申时。秋风拂面,略带凉意。
邓芝与凌熠同车。车帷垂下,隔绝外界。
良久,邓芝方低声道:“今日应对,堪称典范。虞仲翔性直,诸葛元逊气锐,皆非易与之辈。你能以实理对虚问,以坦诚化机锋,大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然吴主……似已对你留心了。此后的路,更要步步为营。”
凌熠望向车窗外。建业宫阙的阴影,在夕阳下拉得老长,如巨兽伏地。
他知道,真正的风波,才刚刚开始。
怀表中,“巽”位感应,在宫城方向微微搏动。
如蛰龙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