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二，石头津船坞。

“镇江”舰已被引入内坞，以巨木撑架固定。

江水抽去大半，舰底露出。船底附着厚厚的青苔、贝类，如披古老甲胄。

空气中弥漫着淤泥、腐木与新鲜桐油的气味。

坞边搭起竹木工棚。炉火已生，铁砧就位，各式工具、木料、矿物堆放整齐。

辰时，凌熠至。依旧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深青劲装，外罩粗布围裳。

陈工官与徐翁已候在棚中，另有十余名精壮工匠、兵士肃立一旁。

众人看向凌熠的目光，复杂难明——有好奇，有审视，有不以为然，亦有隐晦的抵触。

毕竟，这位是“蜀人”，是“使臣”，是“纸上谈兵”的年轻官员。

纵有些奇思妙想，真到了斧凿加身、灰浆污手的实干时，能行么？

凌熠不以为意，自怀中取出一卷更详尽的施工帛图，挂于木架。

“诸位，加固之要，在于‘因势利导，刚柔并济’。”他开门见山，无虚礼客套，“今次工程，分三步。一，探伤定界；二，备料制材；三，覆裹养护。请看——”

他指向图纸，语速平缓，讲解每一步要领、标准、注意事项。

何处需剔凿旧灰，何处需加设铁箍，灰浆如何调配，竹片如何熏烤弯曲，麻丝如何浸渍，包裹的层次、角度、力道……巨细靡遗，如数家珍。

陈工官初时还心存疑虑，越听神色越是凝重。

这方案之周密，考虑之周全，竟似经验丰富的老匠宗师手笔。徐翁更是目光炯炯，紧紧盯着图纸，不时微微颔首。

讲解毕，凌熠道：“可有不明之处？”

众匠人相顾，一中年匠人迟疑开口：“大人，您说要以‘听音’之法，确定旧伤内部松动范围。这……如何听？听来何用？”

“问得好。”凌熠走至一旁材料堆，拣出一根三尺长的熟铁棍，又取一柄小锤。“请看。”

他行至舰体裸露的龙骨旁——那正是接续区域。以手触摸，找到一处，示意众人静声。

随即以铁棍一端轻抵木上，附耳于棍另一端，以小锤在不同远近、不同角度轻敲龙骨表面。

“此处，声实而沉，如击健木。”他侧耳倾听，说道。

又移开数寸，再敲再听，“此处，声空而散，有细微回响，如木内微空。此即内部胶灰老化、或木质与嵌芯微有离隙之兆。”

他连续敲击数点，在木上以炭笔标出范围。“伤损内核，大致在此区域。外部加固，需完全覆盖此区，并外延半尺。”

众匠人将信将疑。徐翁默默上前，接过铁棍，依样听了片刻，眼中讶色更浓。他久与此舰相伴，手感耳力非凡，细辨之下，竟真能听出那细微差别！与凌熠所标，大同小异。

“此法……神乎其技。”徐翁叹道，看向凌熠的目光彻底不同。这已非“眼力”，而是触及了匠作核心的“手感”与“经验”的领域，且将其提炼为可操作之法。

凌熠又道：“灰浆为骨，尤为重要。今次所用，非寻常桐油石灰。”

他引众人至一石槽前，亲自动手演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