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七,清晨。
薄雾如纱,轻笼石头津。坞内,“镇江”号巨舰静卧,晨光为它玄青的舰体镶上一道黯淡的金边。
陈工官来得极早,同行的还有将作监两名专司验收的老吏,以及数名捧着量尺、锤凿、墨斗等物的匠役。徐翁默然跟在队尾,目光平静。
凌熠已候在坞边,换了一身干净青衣,神色如常,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是昨夜未曾安枕。
“凌先生,辛苦。”陈工官拱手,语气比往日更多几分敬重。昨夜凌熠独处龙骨舱数个时辰,他虽在外围守候,心中亦不免忐忑。今晨见凌熠安然无恙,舰体亦无异常,方松了口气。
“陈大人早。”凌熠还礼,“请验收。”
众人登上舰,下至龙骨舱。舱内空气依旧混浊,昨夜工作的痕迹已被凌熠大致清理,唯余淡淡的金浆与木屑气味。那处加固区域,在晨光透入的微亮中,呈现出灰白、青灰、赤铜三色交错的坚实面貌。
两名老吏率先上前,手法娴熟。
一者以手触摸,感受灰浆干固程度、表面是否平整、有无裂痕。另一者取小铜锤,在不同点位轻轻敲击,侧耳倾听。
“声实而匀,无空鼓闷响。”敲击的老吏回报道。
“灰浆干透,表面光洁,与旧木接合严密无缝。”触摸的老吏补充。
陈工官点头,又命匠役以量尺仔细测量加固层的厚度、范围,与图纸比对,分毫不差。
“徐翁,您看?”陈工官转向一直沉默的老匠人。
徐翁缓步上前,并未用工具,只伸出那双布满厚茧与疤痕的手,从加固区的边缘开始,缓缓抚过。
他的动作极慢,极轻,仿佛在触摸易碎的珍宝。指尖感受着每一寸灰浆的质地,每一次微不可查的起伏,每一处不同材料的接缝。
他闭着眼,似乎在用皮肤、用骨头、用毕生的经验去“聆听”这加固之下的“筋骨”状态。
众人屏息。凌熠亦静静看着。
良久,徐翁收手,睁开眼,对陈工官点了点头,只说了三个字:“好。很稳。”
陈工官脸上露出笑容。徐翁的“很稳”二字,在将作监,便是最高评价。
“凌先生之法,果然神妙!”陈工官赞叹,“不过一夜‘导引调校’,此番加固,竟似浑然天成,远超预期!下官这便签署验收文书,上报陛下与将作监,此次龙骨大修,圆满功成!”
就在这时,旁边一名参与过前期加固工作的年轻匠人,犹豫了一下,小声开口:“陈大人,昨夜……小人值守在坞外,约莫子时前后,似乎听到舰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木头轻轻裂开、又像是金属轻鸣的声音,只一响,便没了。不知……”
舱内一静。陈工官看向凌熠。
凌熠神色不变,从容道:“这位兄弟耳力不错。昨夜子时,正是阴阳交替、地气流动最剧之时。熠行导引之术,将龙骨旧伤深处积累的郁结之气,与新加固结构之力,做最后调和理顺。当两股力流彻底融合贯通之时,确有轻微异响,犹如良弓新弦初张,琴瑟调柱校准,乃是力至和谐、归于平衡之兆。此声响过,便意味着加固已臻圆满,隐患尽除。”
他语气平和,解释深入浅出,又将那声响赋予“功成圆满”的积极寓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