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九年,八月初十,未时。
皇宫,清凉殿偏殿。
此处非大朝正殿,陈设较简,然气氛肃杀尤甚。殿内无闲杂人等,只设御案一张,刘禅端坐,神色略显局促。御案左下首,诸葛亮着常服,凭几而坐,面色沉静,目光扫过殿中众人。右下首,设两席,一为中都护李严,一为尚书令费祎。再下,侍中董允陪坐。
殿中,凌熠与姜维,皆着常服,未冠,垂手肃立。二人风尘未洗尽,面容清减,然脊背挺直,目光坦荡。
殿内寂静,唯闻殿角铜漏滴答,声声敲在人心。
诸葛亮先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陛下,今日召对,为明陇西事,解朝堂疑。李都护、费尚书、董侍中同在,以为见证。只问事实,不务虚言。先由弹劾者陈其疑,再由被劾者辩其枉。陛下与诸位,公断是非。”
“相父所言甚是。”刘禅连忙点头,看向李严,“李都护,郭中丞所劾三事,你先说说?”
李严起身,对刘禅、诸葛亮躬身一礼,方道:“陛下,丞相,臣等所疑,非为私怨,实乃忧国。凌尚书陇西之行,其功不掩,然其事多有可商榷处。郭中丞所奏,或辞气稍激,然其心可悯,所虑者三。”
他转向凌熠、姜维,神色转为凝重:“其一,交结外将。闻凌尚书与姜将军,在陇西同食同宿,形影不离。军中号令,多出二人共议。羌汉军民,只知有‘凌、姜’之令,而不知朝廷法度。此非寻常协同,恐有结党树私、架空朝廷之嫌。边将权重,又得奇才相辅,若生异心,祸不旋踵。此臣等一疑也。”
“其二,擅授秘术。硝石制冰,虽云小技,然能于盛夏取冰,乃不传之秘,国之利器。凌尚书轻授羌人外藩,倘为敌国(曹魏)所知所用,或羌人反复,以此资敌,岂非自毁藩篱,资寇以兵?此臣等二疑也。”
“至于其三……”他略顿,目视凌熠,缓缓道,“暂且按下。先请凌尚书、姜将军,就前二疑,为陛下、丞相解惑。”
压力,骤然集中于凌熠、姜维之身。
刘禅看向凌、姜二人,眼中有关切,亦有疑虑。
诸葛亮抬手:“伯约,明枢,李都护所疑,你二人可逐一答辩。伯约先言。”
姜维深吸一口气,出列,对刘禅、诸葛亮抱拳,声如洪钟,正气凛然:“陛下,丞相!李都护所谓‘交结外将’,末将实不敢苟同!”
“军中将帅,贵在同心。将帅不和,乃取败之道。昔赵国廉颇、蔺相如,将相和而国势强。今末将奉旨抚羌,凌尚书奉令参赞。凌尚书以格物奇学,助末将察水源、解旱情、安羌心;末将以麾下将士,护凌尚书周全,镇服诸部,推行善政。此乃‘文武并用,相得益彰’,正是为陛下、为丞相、为国家,同心戮力,何来‘结党树私’?”
他目视李严,语气转厉:“若依李都护之言,凡边将与朝臣同心协力为国办事,便是‘结党’,便有‘架空朝廷’之嫌,那日后边关有事,文武之间,是否当互存猜忌,各行其是,方为‘忠臣’?如此,国事何堪?此等诛心之论,岂不令忠臣良将寒心,令小人幸进?”
言辞铿锵,有理有据,更借古喻今,以“将相和”对比,将李严的指责反弹为破坏朝廷文武协作的谬论。费祎、董允闻言,微微颔首。
李严面色不变,淡淡道:“姜将军此言,似是而非。同心为国,自无不可。然‘过从甚密’,号令皆出二人,军中但知凌、姜,此非僭越,何为?”
此时,凌熠出列,对姜维微一颔首,接过话头。他声音平稳,不疾不徐:“陛下,丞相,李都护。姜将军乃抚羌主将,持节总揽军政。熠为参赞,凡有建言,必先禀于姜将军,得其允可,方以二人联署之名行之。此乃职责所在,上下之分,安有僭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