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迥然不同的地方。”
话音落下,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烛火都仿佛凝滞了,投下的影子僵在墙上,一动不动。
杨珩的手在凌熠掌中,彻底凉透。
她没有抽回,也没有握紧,只是那样静静地搁着,指尖的微颤已然停止,仿佛连最后的生命律动也一并冻结。她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凌熠,眸中的清澈被一种极致的震惊与茫然所取代,深不见底,仿佛瞬间失去了聚焦的能力。
凌熠的心沉到了谷底,握着她的手,能感受到那冰冷的僵硬。
他不敢停顿,怕一停下,就再也没有勇气继续。他必须说完,在她被这骇人听闻的开场彻底击垮、或拂袖而去之前,说完所有。
“我……本名就是凌熠。”他艰难地继续,声音沙哑,仿佛每一个字都在灼烧喉咙,“在我的故乡,我是一名……研习万物之理,探索天地玄机的学者。我们称之为‘科学家’。”
他尽可能用她能理解的方式描述:“我当时,正与其他科学家一起研究一种时空穿梭的原型机……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伟大造物,我称之为‘时空枢’。我与同僚在一次试验中,发生了无法控制的异变。导致……”
他回忆起那吞噬一切的强光与撕裂灵魂的剧痛,眼中闪过一丝深藏的恐惧与痛楚。
“导致我的……身体,被那‘时空枢’异变产生的暴烈力量吸入某个未知通道……”他看向杨珩,目光复杂难言,“穿越了无法度量的时空阻隔,坠入了此世。”
他简略描述了“身穿”的过程,及身体经历的撕裂痛楚。
“此物,”他松开一只手,自怀中取出那枚从不离身的怀表,置于案上。烛光下,表壳幽暗,“便是我穿越时一同带来的……唯一‘旧物’。它并非寻常计时之器,而是……缩小版时空穿梭原型机的核心容器。”
他打开表盖,露出表盘上四个已点亮、散发微光的区域。“乾、坤、震、巽……我于汉中、江东、陇西等地,寻获的所谓‘天外奇金’,实则是与它同源的其他能量碎片。收集它们,或许能逐渐修复这‘时空枢’,让我……感知到归家的‘方向’,甚至,寻得一丝重开通道的渺茫希望。”
他提及“星影纱”:“此纱之思,确源于我故乡类似之物,然其于此世展现的神异,尤甚彼时。我猜,或许与两个世界‘理’之不同,或与我、与这怀表和碎片在此世引发的某种……微妙变化有关。它已成我们探究此地玄奇、乃至辅助我寻找碎片的重要依凭。”
凌熠停了下来。他已将最核心的真相和盘托出——穿越者的身份,怀表与碎片的秘密,归乡的渴望。剩下的,是更私密、也更沉重的情感真相。
他望向杨珩,她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失去灵魂的玉雕。只有那双眼睛,在长久的凝固后,开始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动,目光从怀表,移回到凌熠脸上。
那目光中,震惊未退,又混杂了更多难以名状的情绪:困惑、恍然、了悟、悲伤……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书房内的寂静,仿佛有了重量,沉沉地压在两人心头。
良久,久到凌熠几乎要以为她已石化,或灵魂出窍。
杨珩终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她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掩去了眸中所有情绪。
她开口,声音飘忽得如同梦呓,带着一丝颤抖的尾音,却清晰地将那最深的恐惧与哀伤,一字一字地剖开:
“所以……”
“君之心,终究在彼方之故乡。君所作所为,格物、强兵、寻碎片……皆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寻得归途,离开此世。”
她抬起眼,眼中已蒙上一层淡淡的水光,却倔强地没有落下。她看着凌熠,目光破碎,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散在风中:
“此间种种,于君而言,不过逆旅暂居,一段光怪陆离的……梦境?”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带着无法掩饰的痛楚:
“丞相知遇,伯约之义,陇西羌歌,成都星夜……乃至……”
她停顿,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砸在凌熠心上:
“乃至妾……于君而言,亦不过是这漫长旅途中,偶然邂逅、相谈甚欢的……知己旅伴?待君寻得归途,便会……挥手作别,再无瓜葛?”
两行清泪,终于无声地滑过她苍白的面颊。她没有哭泣,只是那样静静地流泪,目光哀伤欲绝地望着他,等待一个将她最后希冀也彻底碾碎的答案。
凌熠的心脏,在这一刻,痛得几乎痉挛。他从未见过她如此脆弱,如此悲伤的模样。那眼泪,比任何指责、任何恐惧,都更让他心痛万分,悔恨滔天。
“不!倾泓!不是这样!绝不是!”
他猛地起身,绕过书案,在她面前单膝蹲下,双手紧紧握住她冰冷颤抖的双手,仰头急切地望着她泪眼朦胧的脸,声音因激动和痛楚而哽咽:
“此世于我,早已不是逆旅!丞相信重,托付以国器未来;伯约赤诚,许我以生死同盟;陇西百姓以活命之恩相谢,羌人视我为神使……这些,都是真的!沉甸甸的,刻在我骨血里的真!”
他更紧地握住她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温度、自己的心跳、自己全部的灵魂都传递过去:
“而你……倾泓,你更不是旅伴!”
他的眼泪也夺眶而出,混杂着无尽的愧疚、深情与绝望:
“你是我与此世最深、最不可割舍的联结!是我在这陌生天地间,唯一能完全袒露灵魂、分享所有恐惧与希望的人!是让我觉得,此身此心,于此世有了归属、有了牵绊、有了……家’的所在!”
他声音颤抖,语无伦次,却将最深的情感毫无保留地倾泻:
“‘星影纱’是我们的血肉,灵台星辉是我们共望的苍穹!我归家的渴望里,早已掺杂了无法带你同行的绝望与撕心裂肺的愧疚!每一次想到或许终将离别,都如同钝刀割心!倾泓,你明不明白?你早已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是我凌熠在此世存在的意义之一!我怎么可能视你为过客?怎么可能?!”
滚烫的泪水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凌熠将脸埋入她的掌心,肩膀因剧烈的情绪而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