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十一年，三月，春意初显。
这一日，凌熠正在格物监的“军械改良组”工坊内，与几名工匠讨论一种新型弩机望山的校准问题，属吏来报，安羌校尉、当阳亭侯姜维，奉诏回京述职，已至驿馆安置，递帖求见。
凌熠精神一振，连日来因“禳星计划”陷入瓶颈和因丞相病情而沉重的心情，难得轻松了几分。他立刻吩咐备车，前往驿馆。
姜维的风采更胜往昔。边塞的风霜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多少沧桑，反而磨砺得他目光更加锐利沉静，身姿挺拔如枪，顾盼之间，已隐隐有独当一面的大将气度。
见到凌熠，他大步上前，抱拳朗笑：“明枢兄！一别经年，风采更胜往昔！维在陇西，常闻兄在朝中、在‘格物监’大展宏图，破解赤壁之谜，扬我大汉实学威名，心中快慰无比！”
“伯约！”凌熠亦笑着还礼，用力拍了拍他的手臂，“你在陇西才是辛苦！信中所言诸事，皆办得漂亮！快，里面说话。”
两人入内室坐定，姜维先公后私，取出一卷详细的文书，正是凌熠之前信中提到希望他整理的、关于陇西应用“格物”思想于水利、边防、乃至简易通信编码的详细报告，以及试行中的得失与数据。
凌熠仔细翻阅，边看边问，姜维一一解答，条理清晰，见解独到，尤其对那套尚在完善中的“旗灯火光通信符码”的优缺点分析，切中要害。
“伯约真乃学以致用的大家！”凌熠由衷赞叹，“不仅用了，还能反思改进，提出新问题。你在边关所思，对我启发甚大。”
姜维笑道：“皆是兄之‘格物’思想指引。对了，此番回京，除述职外，维尚有一惑，想请兄长解惑。”他取出一张粗略绘制的、标注了数个关隘和道路的陇西边防草图，“陇西地势复杂，大军调动，辎重转运，路径选择至关重要。尤其遇敌情需分兵合击时，如何能令相隔数十里的数部兵马，大致同时抵达预定战场，不至脱节？此非仅传令之速，更关乎对路程、地形、各部脚力的精确估算。兄之‘格物’中，可有法门，能助提升此种调度筹算之效？”
这个问题，已触及了古代战争中极为重要的协同作战与后勤调度优化领域，再次展现了姜维敏锐的战术思维和主动求索的精神。
凌熠大感兴趣，与他就地展开沙盘（以茶盏、砚台等物模拟），结合简易的比例尺、速度与时间公式，探讨起如何建立更精确的行军时间预估模型，甚至提到了可考虑训练专门的“测绘斥候”，携带改良的指南针和计步工具，对主要行军路线进行标准化勘测和记录……
两人越谈越深入，从具体战术聊到宏观战略，从“格物”的应用聊到未来的北伐构想。凌熠暂时抛开了心中的重压，沉浸在纯粹的技术与战略讨论中，眉宇间因专注而焕发神采。
然而，姜维是何等样人？他虽与凌熠畅谈，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凌熠的脸。他敏锐地察觉到，凌熠眉宇间那难以彻底化开的沉重忧色，以及眼神深处偶尔闪过的一丝疲惫与焦灼。这绝非仅仅因为政务繁忙或研究艰辛。
时近黄昏，驿馆仆役奉上晚餐。
两人草草用毕，姜维屏退了所有随从，亲自斟了两杯茶，将一杯推到凌熠面前，然后抬起眼，目光清澈而直接地看向凌熠，声音压低，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关切：
“明枢兄，此处已无外人。我观你气色，似有隐忧，眉锁不展，眼带血丝。可是朝中谯公等人，依旧对兄之学耿耿于怀，又有刁难？或是……丞相贵体，近来欠安？”
凌熠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茶水微漾，映出他骤然僵硬了一瞬的面容。
姜维的敏锐，超出了他的预料。也是，这位历史上以“敏于军事”、“忠勤时事”著称的将领，又怎会察觉不到至交好友心神不宁？
看着姜维坦诚而担忧的目光，凌熠心中挣扎。
丞相的病情，乃最高机密，除他与杨珩，以及少数御医外，无人知晓全貌。而“禳星计划”，更是疯狂绝密，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甚至可能牵连无数。他本不欲将姜维也拖入这绝望而危险的漩涡。
然而……姜维是他在此世，除了杨珩与丞相之外，最可托付生死的兄弟。是那个在陇西与他并肩面对羌人、面对质疑，毫不犹豫将后背交给他的姜伯约。是那个在信中积极应用、发展“格物”之学，并提出深刻问题的实干家。更是未来北伐，丞相最可能倚重、也最忠诚可靠的军事接班人。
若“禳星计划”真有一天需要实施，那汇聚“众志之力”时，还有谁，能比姜维及其麾下那些忠诚于汉室、敬仰丞相的边军将士，更可靠、更强大？
若事有不谐，需要有人稳住局势，甚至……承担后果，还有谁，能比姜维更有能力、更有担当？
千头万绪，在凌熠心中瞬间闪过。
最终，对姜维的绝对信任，对拯救丞相那渺茫希望的迫切，压倒了对风险的恐惧。他不能全盘托出那疯狂的计划，但至少……可以让他知晓部分真相，得到他最关键的背书。
凌熠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瓷壁，沉默了许久。驿馆房间内，只有灯花偶尔的噼啪声，和窗外远远传来的、成都城隐约的夜市喧哗。
终于，他缓缓抬起头，迎上姜维专注而平静的目光，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沙哑：
“伯约，你我兄弟，生死之交，我不瞒你。”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说出下文的勇气，“丞相……病势沉重。非寻常风寒劳碌，恐是……脏腑痼疾，药石……效力甚微。”
尽管有所预感，但亲耳听到凌熠如此沉重的断言，姜维的脸色还是瞬间白了白，瞳孔微缩，握着茶杯的手指猛然收紧，指节泛白。
他没有惊呼，没有追问细节，只是死死盯着凌熠，等他说下去。那种属于军人的、面对绝境时的坚韧与冷静，在他身上显现出来。
“我……正在尝试寻找一线生机。”凌熠继续说道，字斟句酌，既要透露部分信息，又不能泄露核心秘密，“此法……非常理可度，亦非寻常医药。或涉……天地玄理，人心气运。成功之机，万不存一，且凶险难测。但……但凡有一丝可能，我必倾力一试，纵死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