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静静听着,良久,羽扇轻轻在沙盘边缘一点:“那么,依你之见,这变量当如何扰动?”
凌熠脑中飞快运转。信息论、行为心理学、博弈树分析……各种模型交错叠加。忽然,他眼睛一亮。
“丞相,司马懿既然想通过使者获取信息,我们何不将计就计?”
“哦?”
“他可问,我可答。但答案,未必是真相。”凌熠走到案前,取过纸笔,快速勾勒出一个简易的“信息-心理干预”模型,“我们可以设计一套经过编码的‘健康信号’,通过日后使者的言语、神态、甚至不经意展示的物品,传递给司马懿。”
诸葛亮俯身看去。纸上画着简单的流程图:信息源(真实状态)→编码器(设计过的表述)→信道(使者)→解码器(司马懿的判断)→反应(魏军决策)。
“比如,”凌熠在“编码器”环节标注,“下次使者可‘无意间’透露,丞相近日食量稍增,还尝了新到的蜀中柑橘。可展示我制作的某种小器械——比如一个利用热胀冷缩自动报时的简易水钟,让使者说不清原理,只说‘凌祭酒所制奇物,丞相甚喜,置于案头’。”
“这些信息碎片传到司马懿耳中,他会如何解读?”凌熠放下笔,“食量增,可能身体好转;奇物,可能我在研发新装备;丞相喜欢,可能心情不错、压力减轻。每一个细节都会增加他判断的成本与不确定性。他要从这些真伪混杂的信息中,费力分辨哪些是真相,哪些是烟雾。”
诸葛亮凝视着那张纸,眼中光华流转。许久,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中带着棋手看到妙手时的欣悦。
“善。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此非诡道,而是……科学之道?”
“是信息战中的心理干扰战术。”凌熠认真道,“用经过设计的信号,影响对方的判断模型,增加其认知负荷。当他花费更多精力在分辨真伪上,在真正关键决策上的注意力就会分散。”
诸葛亮轻轻颔首,羽扇在掌心一叩:“便依明枢之计。伯约——”
姜维应声入帐。
“传令,日后凡遣使北岸,需先至凌祭酒处听训,学习当言何事、如何言、何物可示、何物不可示。”
姜维肃然领命:“维明白。”
凌熠补充道:“我会制定一套简单的‘话术指南’,并准备几件无害但看似玄妙的小物件。”
姜维退出后,帐中又静下来。秋风从帐隙钻入,吹动灯焰摇曳。诸葛亮望着沙盘上对峙的两军,缓缓道:“明枢,你可知你已成弈局中一子?”
凌熠默然。他当然知道。从决定来五丈原那刻起,他就从局外的“技术顾问”,变成了局中的“棋手”。
不,准确说,是诸葛亮手中一枚特殊的棋子——一枚能够按照自己意志行动、甚至能反过来影响执棋者的“活子”。
“司马懿现在一定在苦思,”诸葛亮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凌熠此人,到底有何能为?会带来何种变数?他越是思虑,就越要分心。分心,就可能出错。”
凌熠忽然想起后世的一句话:最大的威慑,是让对手不知道你有多大威慑。
他现在,就成了那个“未知威慑”。
“好了,今日已晚。”诸葛亮收起羽扇,揉了揉眉心,那疲惫终于不再掩饰,“明枢也去歇息吧。明日……我们还有要事相商。”
那“要事”二字,说得很重。
凌熠心中一凛,行礼退出。走出中军大帐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帐中那个清瘦的身影依旧坐在案前,羽扇轻摇,对着沙盘沉思。灯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拉得很长,很孤独。
北岸,魏军中军大帐。
司马懿确实在沉思。他换下了那套女装,此刻身着常服,坐在案前。案上摊开的不是地图,而是一卷密密麻麻写满字迹的绢帛。
那是关于“凌熠”的所有情报汇总。
“父帅,”司马师侍立在下首,低声道,“此人来历确实蹊跷。建兴五年突然出现在成都,得诸葛亮重用。此前查不到任何踪迹,仿佛凭空而生。”
司马昭接口道:“传闻此人通晓格物奇技,定军山崩地裂,他以妙法稳固;南中朵思引雷,他反制诛之;江东赤壁鬼火,他潜入水底取物。每一桩,都非寻常术士所能为。”
“格物……”司马懿手指在案上轻叩,发出规律的哒哒声,“孔子曰,君子不器。然此人专精于‘器’,诸葛亮却以国士待之。有趣。”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今日蜀使的神态。那文吏在回答“丞相寝食”问题时,眼神有一瞬的闪烁。那是犹豫,还是隐瞒?
还有,当问及凌熠时,使者下意识挺直了背。那是警惕,还是骄傲?
“凌熠此刻在五丈原,”司马懿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诸葛亮在此时将他调至前线,绝不只为制造些奇技淫巧。他要做什么?”
“或许,是为解决粮运难题?”司马师猜测,“闻此人曾于都江堰治水,通晓水利。”
司马昭摇头:“五丈原非都江堰,无大水利工程可做。依儿之见,倒可能是为军械。传闻他于江东曾助吴人改良战船,若为蜀军也造出新式器械……”
两人各执一词。司马懿听着,不置可否。
许久,他缓缓道:“传令下去,加派细作,重点探查两件事:其一,凌熠在蜀营中每日行止,与何人往来,做何事。其二,诸葛亮近日身体状况,究竟如何。”
“诺!”
司马昭退下后,司马懿独自坐在帐中。他拿起案上一枚黑色棋子,轻轻放在代表五丈原的位置上。又拿起一枚白色棋子,放在凌熠的名字旁。
黑白对峙,一如渭水两岸。
“诸葛亮,你送女装,是激我。我问寝食,是探你。”他低声自语,手指在凌熠的名字上摩挲,“如今,又多出这一个变数……这棋,越发有趣了。”
帐外,渭水滔滔,向北流去。南北两岸,万千营火如星河坠地,照耀着这场决定天下命运的博弈。
而在这场博弈中,一颗来自千年后的棋子,已经落下。
第一子,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