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丈原,蜀军中军大帐,十一月初五,辰时
帐中弥漫着湿重的寒气与压抑。姜维坐在临时主持军务的主位,面色凝重。下首,长史费祎、典军刘敏、粮官赵直、军市督成藩等后勤官吏垂手肃立,个个眼带血丝,神色疲惫。
“说吧,”姜维声音干涩,“粮,究竟还能撑几日?药,短了多少?病员,新增几何?”
粮官赵直嘴唇哆嗦:“启禀姜将军,昨日又清点一遍。受潮霉变的粟米已近两成,勉强可食但口感极差的约三成。算上严格配给……若再无新粮运抵,全军……最多支撑十二日。”
军市督成藩补充:“药材更紧。治风寒湿邪的麻黄、桂枝、柴胡等,存余不足三日之用。外伤金创药稍多,但亦只够旬日。”
费祎轻咳一声:“各营上报,昨夜又新增发热、腹泻者百余人。医官人手不足,病舍已满,只得在各自营帐隔离。士气……颇为低落。”
帐中一片死寂。十二日,这是悬在十万大军头上的断头之刃。
姜维揉了揉眉心,目光扫过帐中,忽然一顿:“凌祭酒何在?”
“已在帐外候命。”亲卫禀报。
“请。”
凌熠掀帐而入。他衣袍下摆沾着泥点,眼底有淡淡青黑,但眼神清明。他向姜维及众人一礼,安静立于侧旁。
“明枢,”姜维直接道,“丞相病重,将稳定后勤、安顿军心之责托付于你我。如今情势,你已尽知。可有良策?”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于凌熠身上。有期待,有怀疑,有不以为然。
凌熠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帐中空地,那里已放置了一面临时制作的、标注着蜀军营区分布与资源点的简易沙盘。又从怀中取出一卷素帛,在案上摊开,上面是他连夜绘制的各种表格与流程图。
“姜将军,诸位,”凌熠开口,声音平稳,“熠无点石成金、凭空生粮之能。唯有‘尽人事’一法。此法之要,在四步:清家底、定规矩、算细账、找出路。”
他指向沙盘:“第一步,清家底。请赵粮官、成军市督,立即带可靠人手,对现有所有粮草、药材、军械、被服,进行最后一次、也是最彻底之清点。不仅计总数,更要分类、分级:粮分可食、将霉、已坏三等;药分急用、备用、可代三等;械分完好、待修、已废三等。每一等,标注存量与预估可持续天数。此事务必精确,错漏分毫,后续皆谬。”
赵直、成藩对视一眼,虽觉繁琐,但见姜维颔首,只得拱手:“下官领命。”
“第二步,定规矩。”凌熠指向素帛上一张表格,“此乃‘阶梯配给制’。将军队人员分为四等:第一等,前线战兵、巡哨斥候、关键工匠,口粮维持原额八成,优先配给。第二等,普通辅兵、后勤杂役,口粮六成。第三等,各级军官,口粮五成。第四等,伤病员,按病情轻重,由医官核定配给,但总量控制。同时,设立‘伤病特供粮药库’,从总存粮中单独划出一成,专供病员,任何人不得挪用。”
他顿了顿:“此制需明令颁布,公开执行。让士卒知道,粮虽少,但分配有序,不患寡而患不公。”
费祎若有所思:“此法……或可暂安军心。然军官口粮少于战兵,恐有怨言。”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制。”姜维沉声道,“便依此议。本将军率先减为五成。”
“第三步,算细账。”凌熠指向另一张复杂的算表,“此表可动态计算每日各类物资消耗、结余,并预测断粮之日。需专人每日更新数据。同时,建立‘预警机制’:当某类物资低于三日用量时,红旗标示;低于一日,黑旗示警。如此,决策者一目了然,可提前应对。”
众人围上前,看着那纵横交错的表格与符号,虽有些茫然,但隐约感到其中蕴含的条理与清晰。
“第四步,找出路。”凌熠最后道,手指划过沙盘上秦岭的轮廓,“祁山道虽断,然秦岭广大,岂无他径?熠这两日,借怀表对‘艮’(山)之微弱感应,结合营中老卒所言,发现两条可能路径。”
他指向沙盘上两处不起眼的山坳:“其一,此处分水岭小路,传言可通陇西狄道,然险峻异常,商旅不行。其二,此处沿溪谷而上,或可绕至陈仓道侧翼。两条路皆需探查、疏通,甚至临时搭建栈桥。但若能成,或可成为救命之脉。”
他看向姜维:“请将军立即选派精干斥候与熟悉山路的老兵,组成数支小队,轻装简从,沿此二路探查。同时,在营中征集善于攀援、修筑的士卒,准备工具材料,一旦探明路途,立即开工抢通。此乃开源,虽缓,却是一线生机。”
帐中安静片刻。凌熠的方略,没有奇谋,没有诡计,只有一步一步、环环相扣的务实安排。从清点存量到优化分配,从动态监控到寻找新路,将一团乱麻的后勤危机,分解成了可操作、可监控、可调整的具体任务。
姜维眼中光芒越来越亮。他猛地一拍案几:“善!便依明枢之策!费长史,你总领清点与配给施行,务必公正。赵粮官、成军市督,全力配合。刘典军,你负责遴选探查、修路之士卒,即刻准备。凌祭酒——”
他看向凌熠,郑重抱拳:“便请明枢总揽数据、监控全局、协调查漏补缺。凡后勤诸事,你可先行决断,再报我知!”
凌熠肃然还礼:“熠,定不负所托。”
命令迅速下达。整个蜀军大营,如同一架生锈但巨大的机器,在凌熠设计的“流程”驱动下,开始艰难而有序地重新运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