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丈原，凌熠新设的“高级工坊”，十一月廿一，巳时

工棚是以原有两座军帐打通改建，位置选在营区东南角，背靠一处陡坡，前后皆有姜维安排的亲兵把守。棚内光线明亮，架起三张特制的宽大木制织机，机旁堆放着各类原料。

三名从成都秘密接来的女织工——王氏母女三人，此刻正忐忑地站在织机前。

母亲年近四十，面容沉静，双手布满经年劳作的茧子，是蜀锦官坊退下的顶尖匠人。

两个女儿阿禾、阿穗，二十出头，得母亲真传，手法灵巧。

她们是杨珩从数百名织工中暗中考察、以重金和“为国效力”的名义秘密征召而来，对外的说辞是“为丞相及将领制作特殊祈福之物”。

凌熠手中拿着一份刚刚批复下来的物料调拨单，眉头紧锁。单子上，朱笔勾去了大半。

“极品‘冰纨’，只给三匹？火浣布一匹也无？掺北海鲛珠粉的金线只有两钱？西山玉髓末全数划去？”凌熠抬头，看向前来送单的后勤佐官，一个面色白净、眼神却透着精明的中年文吏，“李佐官，此单乃丞相手令所批，所列皆为必需之物。为何削减至此？”

李佐官，名李由，是杨仪一手提拔上来的心腹，主管细软物资。

他拱手，笑容恭敬，语气却带着不容商榷的圆滑：“凌祭酒见谅。非是下官有意为难，实是战时物资紧缺。‘冰纨’乃贡品，宫中尚不富余，前线更是稀罕。火浣布据说可避水火，然造价高昂，军中从未配发。鲛珠粉、玉髓末，更是方士炼丹之物，于军无益。下官已尽力调拨，这些已是极限。祭酒所谓‘必需’，下官愚钝，不知祈福之物，何需如此奢费？不若以寻常细绢、丝线替代，心诚则灵嘛。”

旁边侍立的姜维脸色一沉，手按剑柄：“李由！此乃丞相亲命之事，你敢以‘奢费’推诿？延误大事，你担待得起？”

李由面色不变，依旧躬着身子：“姜将军息怒。下官岂敢延误？只是职责所在，需为大军计。如今粮草尚缺，将士忍饥，若将如此珍贵之物用于……用于祈福织造，传扬出去，恐伤将士之心，有损丞相清誉。下官斗胆，请祭酒体谅时艰，节俭行事。”

这话绵里藏针，将“祈福”与“奢费”、“将士忍饥”对立起来，若凌熠坚持，便是“不体时艰”、“有损丞相清誉”。姜维气得脸色发青，却一时语塞。

凌熠抬手，止住姜维，目光平静地看着李由：“李佐官所言，不无道理。战时物资，确应节俭。然丞相之令，亦不可违。这样吧，调拨之物，我收下。但请佐官回复杨长史，此物关乎丞相康健，若有短缺，恐生不测。届时，恐非你我能担待。”

他语气平淡，却让李由心头一跳。李由抬眼，对上凌熠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没来由地一阵心悸。

他强笑道：“祭酒言重了。下官自当尽力，若有富余，必再调拨。下官告退。”

李由退出工棚，棚内气氛凝重。

“欺人太甚！”姜维一拳砸在木柱上，“杨仪这老匹夫，分明是借机刁难！我去寻他理论！”

“伯约，且慢。”凌熠摇头，走到那堆被削减得可怜的物料前，手指拂过那三匹质地稍显普通的“次冰纨”，捡起那两钱微带金色的鲛珠线。

“他说的，并非全无道理。”凌熠缓缓道，“若我坚持索要顶级贡品，传出去，确实予人口实。杨长史掌管钱粮，自有其考量。此事，强压无益，反生龃龉。”

“那如何是好？”姜维急道，“杨姑娘信中明言，纹阵巨大，对材质要求苛刻。以此等次料，如何能成？”

凌熠没有回答。

他走到案前，铺开杨珩寄来的“导灵纹阵”初版设计图。

图中经纬交错，数据密密麻麻，是杨珩根据他之前提供的理论模型，计算出的“最优参数”，对应的正是顶级材料的物理特性。

他盯着图纸，脑中飞速运转。材料降级，意味着材料的导电性、导光性、拉伸强度、弹性模量等参数全面劣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