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二十一,秦岭北麓,无名山道
天亮了,但亮得极其吝啬。铅灰色的云层如同浸透了水的脏棉絮,沉甸甸地压在连绵的山头上,仿佛伸手就能碰到。光线从云层缝隙中艰难地透下来,昏昏沉沉,照得山林一片惨淡的青灰色。
风比平原上更烈,也更刁钻,带着刺骨的湿气,呼啸着从山坳、石隙间穿过,发出各种鬼哭狼嚎般的怪响,轻易钻透衣袍,带走身上仅存的热量。
队伍早已离开最后一段像样的、被踩出来的樵径,彻底钻进了一条野兽踏出的、几乎不能称之为路的狭窄缝隙。
脚下是棱角尖利的碎石、冻得硬梆梆的泥泞,以及常年不见阳光的滑腻苔藓。两侧是枯黄带刺的灌木丛,和突兀耸立、形状狰狞的灰黑色山岩。
空气里弥漫着冷冽的松针气、腐烂树叶的土腥味,以及一种山石特有的、带着铁锈味的寒意。
陈忠走在最前,他像一头经验最丰富的头狼,脚步放得极轻,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电,不断扫视着前方弯道、两侧陡坡、以及任何可能藏匿危险的岩石和树丛。
每走十余步,他便会蹲下,不是查看地图——这种地方根本没有图——而是用戴着鹿皮手套的手指,极其仔细地拂开地面的浮土碎石,检查那些几乎不可见的痕迹:一根被踩断的、断裂面新鲜的枯枝;一块青石上,不同于野兽蹄印的、轻微的刮擦痕;一片冻土上,半个几乎被风吹平、但依稀能辨出轮廓的、包裹了粗布的蹄印……
凌熠和杨珩走在队伍中间,被几名最精悍的虎贲卫前后簇拥着。
杨珩的脚步很稳,甚至比一些久经训练的卫士更显从容。她似乎对这种崎岖湿滑的山地环境并不陌生,行走间自有种独特的韵律,既能节省体力,又能最大限度保持平衡。
偶尔,她会用手中一根削尖的硬木手杖,轻轻点一下侧前方某块看似稳固的石头,低声提醒后面的人:“此石下虚,勿踏。”或是示意避开一丛挂着枯果、却长满倒钩尖刺的荆棘。
她的目光不仅仅看路,也在观察沿途的植被。路过一处背风的岩缝时,她会稍稍驻足,指着一簇紧贴石壁、蜷缩成拳头大小、枯黄如死的蕨类植物,对身旁的凌熠低声道:“这是卷柏,又名九死还魂草,极耐旱寒。看它如今干枯,似已无生机。但若得些许水分,顷刻便能舒展返青。山中万一断水,可取其少许嚼咽,汁液虽涩,却能生津止渴,暂缓焦渴。”
她的声音不高,平静清晰,在呼啸的风声中却能稳稳传入凌熠和近处几名护卫耳中。
凌熠仔细看着那不起眼的枯草团,默默记下它的特征和效用,点了点头。几名虎贲卫也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那“九死还魂草”,眼中闪过惊异,对这位沉默寡言、却似乎无所不知的“杨公子”更添几分信服。
凌熠一边走,一边将大半心神沉入怀中。怀表紧贴胸口,隔着衣物,能清晰地感受到它稳定而温润的搏动,七卦能量循环流转,与脚下大地深处传来的、极其微弱却连绵不绝的脉动隐隐呼应。他集中精神,引导着感知:
首先是“艮”卦带来的、对“结构”与“稳定”的敏锐。他能隐约“感觉”到脚下岩层的厚薄,前方山坡的稳固程度,甚至某处岩壁内部是否有较大的空洞。这让他能提前规避一些潜在的地质风险。
其次是“坎”卦对“水”与“流动”的感应。他能察觉到地下浅层水脉的微弱走向,判断哪里可能有泉眼或湿滑的危险区域,也让他对环境中水汽的变化更加敏感——比如,此刻空气中的湿冷,不仅仅是因为海拔,更因为一场山雨或雪,正在云层中酝酿。
而最重要的,是“震”卦对“震动”的捕捉。他在持续感应两样东西:一是帛书曾模糊提及的、通往“兑渊”的、所谓的“地脉之息”。那是一种极其微弱、飘忽不定,却带着奇特包容与湿润感的“流动”韵律,仿佛大地深处有某种缓慢的呼吸。怀表能捕捉到一丝丝,时断时续,如同黑暗旷野中远处的一星萤火,勉强指引着南方偏东的大概方向。
二是在感应身后的动静。
陈忠已经先后两次打出隐蔽的手势,示意发现可疑痕迹——非野兽足迹,更像是训练有素的人,试图掩饰却未能完全消除的踪迹。
马蹄包裹了厚布,但在某些特定的、光滑的石板或冻硬地面上,依然留下了不同于野兽的、着力更均匀的印痕。
而且,从痕迹的稀疏和方向判断,跟踪者人数不多,但极为耐心和老练,一直远远吊着,始终保持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平行的距离。
怀表中,“震”卦的能量光晕,也在大约一个时辰前,开始传来一种极其微弱、却带着明确“锋锐”与“敌意”的、有规律的震颤反馈。那不是自然的风吹石落,也不是野兽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