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深处,未知山谷,冬月二十三,黎明
穿行在浓雾和崎岖小径上的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寒冷、疲惫、伤痛,以及对前路未知的焦虑,折磨着队伍的每一个人。
伤口在恶化,干粮在减少,士气在低沉。但怀表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兑”卦共鸣,像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他们不断向上,向着山脉更幽深、更寂静的腹地前进。
小径越来越不像路,更像野兽踩出的痕迹,最后干脆消失在了一片茂密的、散发着奇异清香的针叶林边缘。
林木高大异常,树皮呈现罕见的暗银色,针叶在稀薄的晨光下泛着墨绿近黑的光泽。林中安静得可怕,没有鸟鸣,没有虫嘶,甚至连风声都被浓密的树冠过滤得只剩下极其细微的呜咽。
空气中飘荡着一种湿润的、带着甜腥和古老尘土的气息。
陈忠示意队伍停下,派两人前出探查。片刻后,探路的护卫返回,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异。
“队长,前面……没路了。是悬崖。但是……下面好像有个山谷,看不真切,雾太大了。不过,风里有股怪味,不像是普通山林。”
凌熠走到林地边缘,这里地势陡然下降,眼前是翻腾涌动的乳白色云海,无边无际,仿佛到了世界的尽头。
他蹲下身,抓了一把脚下的泥土,不同于山外的冻土,这里的泥土竟然带着一丝微弱的暖意,而且异常细腻肥沃。
他抬头看向那些暗银色的巨树,它们生长的姿态也与他处不同,枝干扭曲却充满一种奇异的力量感,全都微微朝向云海中心的某个方向。
“就是这里。”凌熠肯定地说,他取出怀表。表盘上,代表“兑”卦的凹槽此刻竟微微发出柔和的、水波般的淡蓝色光晕,而且这光晕正在有规律地、缓慢地涨落,如同呼吸。“感应最强点,就在这云海下面。我们必须下去。”
“怎么下?”一名虎贲卫看着深不见底的云海,声音发憷。
陈忠走到悬崖边,仔细查看。崖壁并非完全垂直,而是呈现一种陡峭的斜坡,上面覆盖着厚厚的、湿滑的苔藓和地衣,但依稀能看到一些人工开凿的、浅浅的台阶痕迹,早已被岁月和植物侵蚀得模糊不清。
“有旧台阶。栓绳子,一个接一个,滑下去。”陈忠果断下令,“我先下。赵胜,钱明,你二人负责凌先生和杨公子。其他人跟上,注意距离,别撞在一起。”
再次与悬崖搏命。但有了攀爬古栈道的经验,这次似乎顺利了些。尽管苔藓湿滑,尽管台阶残缺,尽管云海遮蔽了视线让人心生恐惧,但在绳索的保护和求生的意志下,队伍还是逐渐下降到了云层之中。
冰冷潮湿的云雾瞬间包裹了所有人,能见度不足五步,只有手中绳索的触感和脚下偶尔踩到的、湿滑的台阶提供着方向。下降的过程缓慢而压抑,时间感再次变得模糊。
就在有人开始怀疑这云雾是否永无尽头时,前方探路的陈忠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低呼,不是惊恐,而是……惊讶。
紧接着,凌熠感到脚下一实,踩到了平坦坚实的土地。眼前的浓雾,也在此刻骤然变得稀薄、流转起来。
阳光,毫无征兆地穿透了流转的云气,洒落下来。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适应着这突然出现的光明。然后,他们看清了眼前的景象,一时间,所有人都僵立在原地,忘记了呼吸,忘记了伤痛,忘记了疲惫。
他们站在一个巨大山谷的边缘。这山谷呈不规则的圆形,方圆数里,四周是刀削斧劈般、高耸入云的环形山壁,将他们所在的这个世界与外界彻底隔绝。
头顶,是一片被环形山壁框出的、湛蓝得不可思议的天空,几缕洁白的云丝缓缓飘过,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温暖,明亮,与秦岭山外那阴冷刺骨的冬雨天气判若两个世界。
谷内气候温润如春。脚下是绵延的、绿得发亮的草甸,间或点缀着大片不知名的、开着浅紫色或淡黄色小花的灌木。
一条清澈见底、潺潺作响的溪流从山谷一侧的岩缝中流出,蜿蜒穿过草甸,汇入谷地中央一片不大的、宛如蓝宝石般的湖泊。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和湿润的水汽,沁人心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