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面前的花茶一饮而尽,手指无意的扣动圆珠笔的按键,笔尖缩回去又冒出来。
周慕安见状,叹气,替她重新倒满花茶。
“这是用法律的方式,在保护大家的权益。”
周慕安冷不丁冒出这句话,舒晚宁抿着唇,终于开始动笔。
秦承也不再打字,生怕敲击声影响舒晚宁。他当实习律师这么久,离婚案也经手不少,可还是头一次看到女儿处理父母离婚的。
他在心里感叹着舒晚宁强大的心理素质。
舒晚宁把表拿起来,检查了三遍,随后交给周慕安。像是一个写错作业的孩子,改正后,重新把作业上交等着老师最后的宣判。
周慕安扫了一眼,尽量减少法律专业的名词,把情况陈述给舒晚宁:“江女士名下商铺的所有权决定财产归属。在法律意义上,即便江女士是实际经营人,但商铺本身仍为共同财产。商铺购买财产为夫妻二人婚后共同支出,商铺经营所得,舒先生能分一半。一、需要证明江女士支出贡献比例更多,舒先生不参与实际经营,最好的办法是协商利润分配。二、若能证明,江女士是婚前购买,商铺经营分配比例也能协商。“
周慕安说的很清楚。但是舒晚宁的心里,越听,心中越酸涩。
她坐在这,听律师分析,爸爸妈妈谁能分更多的钱?支持父母离婚,不代表她站队。她只想让爸妈都好过,不负责给他们当裁判。
周慕安注意到舒晚宁的沉默,见她又不自觉的揪住了衣角,以为她是没听懂,不又好意思问。
于是换了更常规的白话:“江女士本质是为商铺经营贡献更多,如果能向法院证明,经营、流水、实际管理人是她,可以分到不错的利润比例。”
舒晚宁开口,努力吞咽口水压制情绪:“嗯,我听懂了,周律师。”
“好的,那我们进行下一项。”
“江女士名下房产两套,有一套有意愿过户给亲生女儿。房产为婚后购买均为夫妻共同财产。过户前提需取得舒先生同意。考虑到目前舒小姐的户口仍在舒先生名下,为避免未来产生不必要的纠纷,比如舒先生申请财产冻结,离婚后反悔等情况,建议尽快办理过户手续。”
舒晚宁一点头,泪就落下,滴落在白色蛋糕裙上,晕染出痕迹。
周慕安从文件中抬眼,手一顿,从抽起面前的纸巾递过去。
舒晚宁伸手接过,道谢,用纸巾擦去脸颊的泪珠。她想起小时候,和外婆一起长大,爸妈工作忙,只有晚上能看到他们,但是也看不全。
老式的楼梯房,隔音特别差。她总爱趴在窗户旁,听着汽车声,楼下大人们的交谈声,数着车辆的一来一往,看爸妈几点回来。
青春期的娱乐活动,是和外婆一起看琼瑶的电视剧。外婆爱看,她也跟着看,她总想不明白,为什么有这么多的误会,一个不说,一个不问?看得她窝火。
现在她爸妈让她明白,有些时候不是不会说,是不知道说什么,连想关心对方,都没有方向。
从13岁到25岁,父母婚姻终于走到尽头。说不清是谁折磨谁,或许是,互相折磨。
咨询暂停,周慕安欲言又止,他想说些什么,嘴唇微张又闭上。默默将他写的诉状书压到文件最低下。
他推把花茶过去,轻声说:“喝点,缓缓。”
“还能继续吗?”周慕安切换工作模式,冷峻,严肃。
“嗯。”
周慕安又深入刨析了双方的问题,以客观专业的视角进行解答,就案情和舒晚宁取得了协商。讨论要接近尾声,舒晚宁记录好重点,开始收拾资料。
她听到周慕安没头没尾的说:“开庭的时候,你可以不用去。”
一句话,强行撕开了平静的气氛。
周慕安其实知道舒晚宁为什么情绪崩溃。在婚姻法里,你可以看到最亲的人,在利益前面,用尽手段,不惜成为对手。而律师是花钱找来攻击对方的“打手”。
没有什么比让成年的女儿站队更残忍的事情。
舒晚宁呆坐着,周慕安起身。
从舒晚宁的感受上来说,他说的这句话有些居高临下,和当年指导她换工作如出一辙。
她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口,但听起来很克制:“周律师,您不要用您的专业来分析我,也别代入任何私人感情。”
她不需要周慕安的怜悯,也不需要他指导。
周慕安走到咨询室大门,他的手握住门柄,带着些自嘲:“我不是分析你,我是.....感同身受。”
“哐”的一声,整个咨询室只留下秦承和舒晚宁。
周慕安不会也不愿将自己的伤疤展示给舒晚宁,更不会承认自己是落荒而逃。
不是谁都能有勇气在18岁的时候,站出来,当证人指认父亲出轨。舒晚宁不喜欢站队,但周慕安站队了,为了保护妈妈。
舒晚宁听到这句话,手里的包没拿稳。
这次,她好像重新认识了周慕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