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被她眸中的真挚烫着，少年眸底阴暗依稀散却，良久才低声道：“……多谢。”
他转身走出屋内，温靖盯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竹林中，轻言道：“路上小心。”
几月后的清晨，夜晚的寒意尚未褪去。
温靖被窗前翠鸟的鸣叫吵醒，恰在此时，门扉也被扣响。
“师父，您起了吗？”
温靖稍作整理，便打开门，晏原离遮住身后那瘦削的人：“师父，他回来了。”
晏原离微微侧身，身后站着的正是那次的少年。
那少年灰扑扑的，发顶蒙着一层浅灰。
“你……”温靖缓步从屋内走出。
少年眸色一窒，双膝一软便要跪下身来。
身侧的晏原离迅速扶住他，温靖也被吓着，快步上前扶住他的两肘：“此为何意？不必行此大礼，快且坐下。”
她将少年扶在石凳上坐下，轻拍他发颤的肩：“发生了何事？你是在外受了何等委屈吗？”
少年缓缓昂首，双颊因抽泣泛起薄红：“多谢……真的多谢您给我的东西。”
温靖轻拍他的后背，似是安抚：“不必如此。”
晏原离端出两盏温茶，一杯搁在他手边：“先喝些热茶吧。”
少年微微摇头，发梢抖着，他咽下喉间哽咽，道：“那些灵药对我阿姐很有用，我归家后，那些猎妖人果然找上门来，幸亏有您给的那些符纸，或许我与阿姐便要命丧当场了。”
温靖眸底浮现一缕心疼，又迅速褪去：“你们受伤了吗？”
少年垂首摇头，指尖轻触泛着暖意的杯壁：“没有，当时那符纸在屋旁架起屏障，那些人眼看无果，很快便离开了，之后，我便带着阿姐迁去了别的地方，想必是找不上我们了。”
温靖浅浅松下一口气，那少年随即开口：“不知前辈该如何称呼，但是，我想跟着前辈学东西。”
少年眸底似燃起火光：“前辈，我名玄君玉，自由与阿姐相伴长大，我想变强，这样才能更好的保护阿姐，前辈若不嫌……”
温靖浅笑一声：“求知者，来者不拒，你既有这个心，也有修道的天赋，我自是欣赏。”
少年站起身，当即又要跪下：“师父，受徒儿一拜……”
温靖扶起他，眉头微蹙：“我都说了不必如此，怎的又要跪下？”
玄君玉瘦削的身子颤着，似是被秋风吹过的落叶，他眸光暗了暗：“曾经那些猎妖人……”
温靖出声打断：“那你便听好，我教你的第一课，便是要有骨气，不能随随便便给他人下跪。”
玄君玉翠绿的眼眸动了动，抬起眼帘看向温靖，似闯入一池春水，他愣了愣，道：“徒儿……明白。”
温靖看一下他腰间别的剑，问道：“这是你的剑？”
玄君玉握住剑柄，颔首：“是，这是我的蛇鳞剑。”
温靖想了想，随后走入里屋，窸窣着翻找些何物。
她将一本古籍拿出，随手翻开几页，似有陈旧的潮湿淡淡传出。
她将古籍递于他：“你阿姐身子不好，这古籍上有些灵草的记载，我觉着或许可以帮上你，作为见面礼。”
玄君玉小心捧着，嘴角缓缓浮出一抹浅笑：“多……多谢师父！”
温靖听着山中奔流细泉，身旁走来的晏原离道：“师父会教我们习剑，画符，过程可能诸多艰辛，你会后悔吗？”
玄君玉重重颔首：“永不后悔，跟着师父与师姐我心甘情愿。”
几载春秋，二人都长大许多。
清泉流响，玄君玉握紧蛇鳞剑，垂下发麻的手臂：“还是师姐厉害些，我比起来还差得远。”
晏原离收剑入鞘：“师弟你也不差，我们次次都是平手，分不出个高低。”
她看了看远处山溪，声音压低了些：“要不然……我们去捉鱼烤给师父。”
玄君玉略显踌躇：“这能行吗？师父会同意？”
晏原离思索片刻：“今日剑招已过，会同意的。”
她往那处走去，玄君玉这才跟上，一同踏入溪中。
玄君玉挽起裤脚，身形有些踉跄：“师姐……这样真的能抓到吗？”
晏原离盯着溪水中摆动的鱼：“师弟，做事要专心，就像这样！”
她看准那处，手猛地伸出，从溪中提出时，手中已多了条鲤鱼。
玄君玉贝纳利鱼甩了一脸的水，他擦去脸颊清水，有样学样。
清冷的水拂过掌心，心间也随着泛起一阵涟漪，鱼却从他手中轻快游过。
玄君玉抿了抿唇，再试时，却脚下趔趄，摔在溪水中：“啊！”
水渍溅上晏原离的衣襟，她笑着伸出手：“看来这方面，师弟还得多加练练。”
清泉打着旋，玄君玉微愣，随即也笑出声：“师姐说的是。”
他搭上晏原离的手，借力站起身。
良久，晏原离将抓到的最后一条放入竹篮里。
她算了算：“这里面有十条……”
玄君玉盯着那竹篮敲着，随后道：“师姐，这竹篮有些不对。”
“何处不对？”
玄君玉沉默片刻，将那竹篮拉起：“师姐，这是你编的竹篮？底下散了……”
晏原离盯着那巨大的洞：“……”
她长叹一声，嘟囔道：“还真是白忙活一场。”
温靖坐在巨石上，在上方瞧了许久，捂嘴轻笑：“玩够了？该回来了。”
两人抬首望向高处，晏原离脸上浮出窘迫：“师父，您……您都看到了？”
温靖撑着身子站起，柔声道：“自然都是看见了，但你们的心意我收下了，哪怕这结果不尽人意，但我想你们也玩的挺开心的。”
她笑道：“好了，溪水冷，快些回来，莫着凉。”
第二次入梦，深冬，再醒时，不知几个春秋。
温靖扶着昏沉的头起身，屋中禁制随之打开。
屋外异常寂静，温靖虽告知他们好好过着，也不知道他们这些日子做了何事。
她推开门，玄君玉正伏在石桌上昏昏欲睡。
玄君玉又回到了他们初见时那风尘仆仆的样子。
温靖走上前，轻拍他的肩：“怎么在此睡着了？”
玄君玉被碰着，身子陡然颤抖，猛地与她拉开距离。
温靖悬在半空的手指微僵，一下便知道了不妥：“发生了何事？”
木门被推开，晏原离语气中带着丝疲倦：“师父还没醒吗？”
她踏入门槛，身躯僵在原地：“师父？”
瞧这两人都过度紧绷，温靖蹙起眉头：“你们做了何事？”
晏原离呼吸变沉，止不住抽泣，一下扑进她怀中。
玄君玉鼻头微微泛酸，走上前，垂首而立，沉沉叹了口气：“师父，对不住……”
温靖将两人揽住，不禁放缓了话语：“慢慢说。”
晏原离抿了抿唇：“我们没有按照您所说，我们……”她如鲠在喉。
玄君玉抬升抹去眼角泪光：“那些猎妖人来过了，当时一大批人要毁了这座山，我们将此处隐默，师姐又故意现身将那些人支开。”
他蹙起眉头：“之后我下山去找师姐，师姐受了很重很重的伤，我好不容易把她救回来，才好没多久就又遇上猎妖人，又把我们往东边赶，师姐杀了他们后，又出现妖王之争。”
“妖族互相争执，谁活到最后，谁就做那个妖王。”
玄君玉手中似还带着温热的血迹，他压低声音：“我和师姐没办法，为了活下去，所以……他们都死了。”
玄君玉用袖口擦去泪水，道：“师父，真的对不住……我们真的没有想那么做，可我们没找到方式能让妖族安定下来。”
温靖心口泛起钝痛：“我不怪你们……”
晏原离点点泪珠润湿温靖的衣襟，暖意透过衣裳传出，她拉着温靖的衣襟：“没事……就是，太想家，太想您。”
成长总是苦楚，但成为大人的一瞬难免过快，以至于青涩的孩子尚未有充足的时间反应。
温靖微微垂眸：“我知道，你们做了那么多事，我这个当师父的却从未帮上过忙……”
心口阵阵发麻，温靖柔声道：“在外经历如此多，你们也长大了许多，但我也心疼……”
三人抱作一起，温靖道：“在外受了如此多，心中有愁苦也是难免。”
温靖听着两人低抑的抽泣，指尖摸到一片湿润，那是浸透衣裳的血迹。
她柔声道：“莫哭莫哭，都去换件衣裳，我给你们包扎。”
两人收拾妥当，温靖将丹药给两人喂下，又细细包扎。
晏原离看着她娴熟的动作，愣神，随即问：“师父，成为妖王一事不假，可我……我一无所知，我该如何做？”
她言语中满是担忧，眼神时不时落回地面。
温靖轻柔着包扎：“莫慌，结果已定，的确得好好接住这份责任，为师会助你们，但此之前，你们要把伤养好。”
晏原离的确成了妖王，直至伤好才到初春。
他们从竹林山退出，进入妖城。
她对一切事物都略显生涩，常常手忙脚乱。
温靖就陪在她身边，劝诫她该如何去做一个好的妖王，而玄君玉收留流落在外的妖，教他们习武，成为护卫，他便是护卫统领。
第一个年末，金天殿才从妖城建起。
第三次入梦，温靖回到竹林山，再度入睡。
在入睡后的一载，仙魔大战由此爆发。
金天殿的朱门被推开，门口的侍卫没敢拦住玄君玉。
声响回荡在殿内，玄君玉紧攥着拳，怒不可遏地质问：“你忘记了你怎么答应我的吗！”
晏原离眼下挂着乌青，面不改色，抬眸看着他，未置一词。
玄君玉看着她，拥塞自胸口而起，堵在喉咙。
他道：“你明明答应过我，要好好照顾我阿姐！我只是要去寻一味能治好阿姐的灵药，你告诉我为何我回来会变成如此模样！我阿姐去了何处？！”
眸光照不撤她的眼底，她眼下的阴沉宛若换了一个人般。
晏原离翻着桌上的古籍，道：“这是无可奈何之事，你知晓魔界最近发生的事，许多魔族人流落，你阿姐在你走后，便收留了几个无家可归的魔族人。”
她合上古籍，抬眼时眸光忽动。
“可当那些仙界人来查，你阿姐便放走了他们，那些仙界人找上我，你可知那些人如何说？”
晏原离眸中划过隐忍，指腹不觉捏住一页薄纸：“若我不交出她，便视为妖界与魔族勾结，会让妖界成为第二个魔界！”
“所以你就把我阿姐给他们了！”玄君玉快步走上前，手拍在桌上，烛火被惊得发颤，“那我阿姐又该怎么办！不是你答应好的吗……”
他的声音愈发小，泪水自脸颊滑下：“那你为何不去找那几个魔族……偏偏要送出阿姐……”
晏原离盯着跳动的烛光，未曾开口。
玄君玉一把扯住她的衣襟，眼中含泪：“我阿姐该怎么办！我已经找到能治好病的药了，不是你承诺会照看阿姐的吗……师姐，我从小无亲无故，是阿姐把我捡回带大的，她当时是为了我才染上了顽疾，现在眼看着就要好了……”
晏原离按住他的手，语气格外冷淡：“此事我也别无办法，妖界势薄，若因此事被摧毁，后果我们承担不起。”
玄君玉指尖发颤，终是撤下了手。
晏原离挪开视线：“你要理解，牺牲她一人才可……”
“你到底在说什么！”玄君玉打断她的话，“那你当时为什么要答应放魔族人进来！那些人不会记得你对他们的好。”
晏原离无奈叹气一声，眼眸中掀不起任何波澜：“此事迫于无奈，是我之过，此后我会好好补偿，此后关系缓和一些，我便将她接回来，仙界那些人答应的不会为难……”
玄君玉看着她的脸，打断道：“你错了，那些人根本不会遵守诺言，我阿姐也根本等不到那时候。”
他冷笑着，拂袖而去。
晏原离盯着逐渐走远的身影，轻声道：“是我对不住，对不住……”
说恨，明知各有难处。
说怨，不知该怨何人。
温靖醒时，仙魔大战已平息，这些都是她在山下那处客栈听来的。
她回到妖城，只知玄君玉下落不明，晏原离也变了模样。
岁月赠予温靖的惩罚总是过重，恍然时早已物是人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