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餐饭足足用了半个时辰。
楚珩右手不便,左手拿着勺子一点点吃,本想只用些粥水,奈何青棠逼着他吃了许多,说这样利于身体恢复。
饭后二人又闲聊起来,楚珩静静听青棠说这一路上的新奇,哪些东西见过,哪些没见过,风土人情上哪些与家里一样,哪些又与家里不同。
这些事于他来说再平常不过,但听青棠说得兴致勃勃,才发觉有许多从曾留意的地方,细细品味却是颇为有趣,只想听她继续说下去。
不知不觉天已完全暗下来,青棠要回自己房间。
楚珩俨然兴致未尽,起身道:“我去送你。”
青棠看看外面,“你还是别出去了,夜晚寒凉,仔细伤风,再说只有几步远。”
“我让周林送你。”
楚珩不放心,唤来周林相送,依依不舍地看二人离开,笑意在嘴角噙了许久,今夜的闲聊足够他回味一整夜。
周林领命,提着一盏素纱灯笼在前面引路,带着些歉意对青棠说道:“船上仅有一间官舱,只好委屈姑娘住在飞庐内。世子安排之前的婢女,金蝶和银蝶,留下继续服侍姑娘,她们已知晓姑娘是世子的妹妹,诸事不必忌讳。姑娘回去且看看,缺什么少什么让她们来和我说便是。”
“无妨,我住哪里都可以。”青棠想起匕首的事,感激道:“对了,谢谢你帮我那把匕首找回来,还重新保养过,有心了。”
说罢行了一礼。
周林赶紧还礼,“姑娘折煞我了,这本就是我分内之事,应该做的。说来,我还要感谢姑娘,三番两次救了我家世子,此次世子重伤,亏得有姑娘在,细心照顾又耐心开解,不然世子不会恢复这样快。”
“我哪里有这能耐,还不是你们和郎中尽心。”青棠有些伤感,“我在这世上孤苦伶仃,只当他是亲人。”
“姑娘自会吉人天相……姑娘早些休息,有什么事就遣人来找我,告辞。”
说话间,周林将她送至飞庐台阶下,行礼告退。
周林走后,青棠才想起没向他解释晚膳前责备的话不是冲他,眼下人不见了踪影,不好追过去找。
也罢,只道歉也显得没诚意,等以后找机会送他些礼物找补,既为歉意也为感谢他的救命之恩。
房间内,金蝶、银蝶一并上前行礼,称她为“姑娘”,面上已没了猜测的神情,只剩下恭敬。
如此安排甚好。
飞庐虽不比官舱宽阔,也有两丈长、一丈宽,分内外两间,地处船尾,视野最为开阔。
临窗而望,一轮素月高悬空中,月光倾洒水面,晚风拂过,荡起粼粼水波。
夜色静谧,行船平稳,青棠大约是累极了,虽在船上却睡得安稳,次日醒来,日头已升了老高,
农家人有早起的习惯,没有谁敢睡到日上三竿,要被人笑话。
婢女早已伺候在外间,听里间有动静,端水进来要服侍她更衣梳妆。
青棠看着衣架上熨烫平整的衣衫,铜盆里温热的水,十分不好意思,有人伺候固然好,但她并不习惯,也担心自己变懒,便委婉拒绝了。
婢女听从吩咐,放下水盆帕巾,出去安排早膳。
此时早已过了饭时,还要麻烦厨中备着,更觉过意不去。
匀面梳妆,抿完鬓角饭菜刚好摆到桌上,还冒着腾腾热气,心里不由得感叹,大户人家出来的婢女最会察言观色,做事有条不紊。
因婢女在旁边看着,她担心吃相不佳被笑话,少不得收敛性子,小口小口地吃,待口里的食物咽下去再吃下一口,以至于这顿饭用得格外不自在。
在沉默无声中,早膳总算是用完了。
之后要做些什么?
想去看看楚珩,但似乎并不合适,他如今身子大好,有长随服侍左右,自己去了反而碍事。
要做些什么呢?
以前总有干不完的农活,现在闲下来却不知要做些什么。
百无聊赖地躺回床上,扯着袖口研究上面的纹绣,思考以后的时光要如何打发。
缠枝兰草纹绣得精美,针脚细密均匀,花叶舒展灵动,配色深浅合宜,温婉雅致。
这么好看的纹饰,定要描成花样子留下来,以前的花样子不知描了多少遍,新鲜劲早就过了。
起身一通翻找,什么都没有,没有针线、没有笔墨、没有书册,想让婢女去寻,但想到船上诸事不便,遂作罢。
和煦的春光透入纱帘,船过处惊起几只鸥鹭,轻点碧波,倏然飞远,余下细碎涟漪。
这鹭鸟与荷花塘溪水中的鹭鸟一样,长颈亭亭,羽白如雪。
离家已有月余,也不知桃花嫂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
一个月的时间不长,但对农家来说极其重要,收蚕豆、采春茶、卖蚕茧、缫蚕丝,没有一刻闲时候,像她这样无所事事,简直是在虚度光阴。
她不敢回忆自家化为废墟的房屋,那是另一座坟墓,一座葬着罗家产业、葬着旺来、葬着她十年过往的坟墓。
思绪回到当下,回到楚珩身上,身上其它伤都有所好转,只是胳膊没有知觉,连郎中都束手无策,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这个郎中治不好,换个郎中呢?
她又想到了王伯。
王伯在外奔走多年,见多识广,什么疑难杂症都不在话下,十里八乡中无人不夸无人不赞,甚至有人慕名来找他看病。
若是王伯在,一定能医好楚珩的胳膊,真后悔当时没问问他的去向。
正懊恼间,就听婢女来禀:“回姑娘,世子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