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回忆起来,那年合欢花开,满树粉绒,如朝云似晚霞。
“又走神,你这小脑袋瓜成日里都想些什么?”
楚珩的声音打断青棠遥远地回想,漫天的粉色在眼前碎开,鼻尖的花香被墨香替代。
“继续练字,再不认真可要罚你了。”楚珩将座位让开。
青棠重新坐好,提笔写下自己的名字,还想写下家里人的名字,却不知如何落笔。
爹的墓碑上刻着“罗秀铭”,村里人都称他为秀铭哥或秀铭伯,但是“铭”字如何写,她忘记了。
娘姓吴,不知叫什么名字,乡下女子唯在长辈与兄弟姊妹前叫名字,生人前不叫,嫁到夫家亦不叫,娘只是罗门吴氏。
至于怀生,青棠不想提他。
楚珩见她神色落寞,盯着字迹看了良久,问道:“可是哪里不舒服?怎么频频走神?”
青棠心绪难凝,大约是离家越远,越思念爹娘,思念亲人。
以前每每想到爹娘她就想哭,可这次她并没有那么难过,她想大约是因为有了楚珩的原因,让这份亲情有了寄托。
她释然一笑,“我在想,阿兄的姓名是哪两个字。”
笑意如春风化雨,打在楚珩身上,提笔,端正地将“楚珩”二字与“罗青棠”三字并排写在一起。
“珩,佩上玉也,所以节行止也。是一种配饰,约束步伐仪态,提醒人要端庄有度。”【5】
“这个名字好,正配阿兄这般翩翩君子。”青棠睫羽扑闪,眼睛亮晶晶的,“阿兄懂得可真多。”
她想,名字能写在一起,世间再没比这更亲的亲人了。
楚珩墨色沉沉,并不满足将名字只写在这里,将来还要堂堂正正地写在婚书上。
二人心思各异,相视时却会心一笑。
周林掀帘看到这一幕,立即停住想迈进来的脚步,想退出却被楚珩叫住。
“什么事?”
周林道:“回世子,秦郎中来诊脉。”
“进来吧。”楚珩坐下卷起袖子。
秦郎中拎着医箱入内,把过脉后又检查伤口,恢复超过预期,只需安心静养,坚持服药祛毒,又拿出一个针包打开,想用针灸来给世子疏通经脉。
楚珩应允。
针灸要脱去上衣,袒露胸膛,有女子在场终究不合适,青棠借故回避。
她坐久了,一时不想回房间,到甲板上舒展筋骨看风景。
今日天气正好,一派天朗气清,碧色水面泛着耀眼的白光,行船过处,划开两道水痕,缓缓向向两岸荡去。
水痕绵长悠远,漾着柔和的光,像极了楚珩看她时的神情。
不知为何她想到了怀生,怀生比她小,他们相处起来,既像姐弟又像主仆,她会处处管着怀生、让着怀生,怀生不服她,每每与她作对,戏耍捉弄毫无顾忌。
她不知道当妹妹是怎样感觉,不知道被兄长宠着是什么感受,所以那道心颤,是心动还是感动,不得而知。
但兄妹就是兄妹,简单纯粹的亲情,不该参杂半分逾矩的情愫。
船工来来往往,三两个闲来无事的聚在一起说笑。
一高个子船工道:“一会儿到咱们去岸上吃酒如何?”
另一个大胡子摆摆手:“不去不去,这回船上载的是贵客,回来晚了要挨船主骂。”
高个子道:“放心,船主说这次船要在长兴县停靠一晚,时间充足,今日城里庆佛诞,正好去凑凑热闹。”
其他人都跟着附和,兴奋地商量吃些什么,玩些什么。
与他们的热闹比起来,青棠就显得有些落寞,长兴,一个从来没听过的地方,船工说话已然不是钱塘口音,俗语言“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也不知离家有多少个十里、百里了。
水远山长,愁思不尽,从这里回到三界镇,要走多远呢?
船工走南闯北或许知道,她找到一个船工询问,“老哥,你可知三界镇?”
她原想问是否知道荷花塘,但荷花塘太小,船工不见得知道,所以往大了问,没想到三界镇船工也不知道。
“会稽呢?会稽、钱塘知道吧。”
船工恭敬回答:“贵人说钱塘我就知道了,那地方可不近,我以前去过钱塘,差不多走了半个月才到。”
青棠笑道:“老哥客气了,我不是什么贵人,只是一个普通的农女。”
“贵人说笑了,贵人要是农女,小的们还不成乞丐了?”船工身子躬得更低,小心赔笑,乘船之人皆是权贵,他们惹不起,“小的还有事忙,贵人若没什么事,小的先告退了。”
船工说完倒着后退两步离开,青棠“喂”了两声也没能将他唤回。
应该再问问行程路线,但船工似乎并不想与她多言,正惆怅时,周林匆匆赶来,边走边说:“姑娘原来在这里,让我好找,我来回禀姑娘,世子针灸后服药睡下了。”
青棠忙问:“针灸效果如何?秦郎中怎么说?”
周林道:“世子的胳膊已有些知觉,秦郎中说大有恢复的可能。”
这是转好的迹象,青棠忽觉压在心上的石头搬了下去,连呼吸都觉着轻快。
但周林后面的话又让她抵触。
“世子还吩咐,先请姑娘去休息,晚些再去官舱习字。”
习字本事件很好的事,但若被人盯着、逼着,写不好还要被批评,就要另当别论了。
周林也只是传话,她不好冲他表达不满,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将笔墨送到飞庐吧,且让你家世子好好休息,等我写好再拿给他看。”
“是,谨遵姑娘吩咐。”
周林痛快答应,他心下清楚得很,姑娘高兴世子就高兴,世子高兴了就不会为难他们做僚属的,所以万事都要依着姑娘来。
楚珩有所恢复,青棠的确高兴,此刻再看风景,只觉天地开阔、山水悠长,心情也跟着敞亮起来。
埠头越来越近,船工调□□帆,将船驶向岸边。
长兴县是个大埠头,水中舟楫往来、帆樯林立,堤上人来人往、商贩云集,一片繁盛之景。
只不过今日更有特别之处,一个身着官袍的人带着十几个随从在栈道上等待。
随着一阵轻晃,船身稳稳贴上码头,待落下风帆,固定好缆绳,船才算正式停靠。
青棠刚想往回走,就听后面急切的声音响起。
“姑娘留步,姑娘请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