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珩在香椿树下逗弄小狗庆来,一袭天青色布衣好生熟悉,青棠认出是在荷花塘时她为他做的。
原来他还记得,没有丢掉。
他归了家,什么好衣裳没有,偏偏还要穿这一件,又或许是因来看她特意穿的。
不管怎样,青棠心中欢喜洋溢在脸上,一对酒窝里盛满了笑意,几乎是小跑着奔向他,又唤了声“阿兄”。
“慢些,做什么去了?弄得一头汗。”楚珩拿出帕子擦她额头上的汗水,“我看门开着,敲门也无人应,便直接进来了。”
“刚生火煮了粽子,给邻居送去尝尝。”青棠拿帕子过擦掉鬓角汗水,又重新塞给他,“天气热,一身汗没落下去,你先到屋里坐,等我去洗洗。”
“好……”
楚珩接过,素帕沾了汗水,入手发潮,随即步入房中,略略环视一眼,只觉处处不如意。
卧房内素墙素帐毫无装饰,一张书案,一个小桌,两把椅子,两个箱笼,连个像样的梳妆台都没有,妆奁随意摆在箱笼上。
而青棠自身,布衣荆钗、粉黛未施,虽显丽素雅,但面上少了往昔的神采,多了几分疲惫之态。
这就是周林回禀的“姑娘很是满意”。
他正不满周林办的差事,青棠端着茶水进屋,见他坐在书案前,不禁咯噔一下,自打搬进来,书就没动过地方,更别提习字了。
趁他没提起这事来,赶紧奉上茶杯岔开话题,“阿兄的伤恢复得如何了?”
楚珩伸手空抓两下,示意给她看,“有御医诊治,已经完全好了。”
“你过来,再让我看看。”青棠关心他但也自己的小心思,只要他离开书案,大概就不会提习字的事了。
楚珩并没有起身,只是抬起手臂翻了几页书,“你看,是不是全好了,倒是你……”
他顿住,青棠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以为他还要问,脑中飞快地想怎么应对,说自己忙着赚钱没时间,还是承认压根忘记读书这回事了。
“倒是你,将庆来养胖了两圈,自己却瘦了许多。”
随着楚珩放下书端起茶杯,青棠也松了口气。
“我……哪有,我吃得好、睡得好,哪里就瘦了。”
“还说没有,手都快瘦成鸡爪了。”楚珩将茶杯送到嘴边随即放下,一闻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茶,担心她没银子用,直接问道:“茶水都是苦的,可是舍不得花钱?”
“没有……是,是这里没有好茶。”
青棠说话底气不足,侧过身去避开他的探究的目光,两只手捏在一起,骨节分明,又长又细。
这些日子她忙于卖花、绣香囊,起得早又不得休息,若不是有庆来,她连饭都懒得做。
“狡辩,怎么会没有好茶卖,没有银钱就说,有我在必不让你受苦。”楚珩悄无声息地站到她身边,拉着她的手,拇指碾过掌上的薄茧。
伪装被戳穿,青棠局促地点点头,感受温热划过肌肤,楚珩手上的茧子更厚、更硬,那是常年练武留下的痕迹。
“与我客气什么,有什么藏着掖着的,我看还是让金蝶、银蝶回来吧,你自己一个人太辛苦。”
楚珩的行为、言语毫无忌讳,俨然待她如亲妹一般。
青棠却觉得不妥,她们终究不是亲兄妹,抽回手道:“不用,我自己一个人挺好的,我包的肉粽,阿兄要不要尝尝。”
纤细的小手决绝地离开掌心,楚珩怔了下,半月未见,她竟然与他生分了,低声道:“好。”
“屋里太闷了了,我们出去吃,香椿树下凉快。”青棠说完快步出去,不给楚珩时间提提习字,这事就这样被她蒙混过关,浑身都轻快下来。
香椿树下,阳光穿过枝叶,撒下星星点点的碎芒。
石桌上摆着两个如玉蜀黍般大小的肉粽,缓缓腾着热气,解开马莲叶的捆扎,剥开层层芦苇叶,热气缓缓升起,油光浸透糯米,粒粒饱满,香气袭人。
“包肉粽要用箬叶才好,我找遍了城里城外也没找到箬竹叶,李婶告诉我要用芦苇叶,可芦苇包做得没有箬竹叶包的好吃,差点味道……”
青棠将剥好的粽子放到楚珩面前的碗里,满含期待地等他说好吃。
肉粽,楚珩只见过没吃过,夹了一口,肉块酥软、脂香满口,“许久没吃你做的膳食了,甚是想念。”
看他吃得香甜,青棠也高兴,“这还不好说,阿兄吃完午膳再走。”
“恐怕是没这个口福了。”楚珩放下筷子,“这一个粽子下肚,哪里还吃得下别的。”
“干嘛都吃掉,吃不完就剩下。”
青棠抿嘴笑笑,粽子着实是太大了,她未吃早饭也只能吃下半个,而楚珩连一个米粒都没剩。
二人闲聊,青棠说起这段时日的经历,如何熟悉环境,如何赚银钱,感谢楚珩带她进京,帮她在这里落脚。
楚珩听着心酸,他将他带入京城,却要她独自面对生活的艰辛,但不好扫她的兴,只问道:“以后呢?”
青棠被打断,眨着眼睛问道:“什么以后?”
楚珩道:“就打算这么过下去?”
青棠傻傻问道:“是呀,这样不好吗?”
楚珩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在她脑门上轻弹一下作为惩罚,“傻丫头,怎么就忘了,你进京是来寻亲的。”
“哦哦,阿兄是说这事呀!”青棠揉揉脑门,“我记着呢,这件事可不容易,京城人这么多,比钱塘和会稽加起来的人还多,寻亲太难了,慢慢找吧。”
其实,这么多年都过来了,走到这一步也是历经千难万险,现在她只希望安稳地过下去,不想再有变故,故而对寻亲之事并不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