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不知道我,这掉脑袋的事我敢往外说。”史夫人拿帕子捂在嘴上,担忧道:“你说,朝中的事会不会牵连到咱们身上?”
“大可放心,我一个修书的,不掺和党争,自然无事。”
这句话算是给史夫人吃了颗定心丸,平日里她只觉夫君谨小慎微,甚至怯懦畏事,总责备他不在仕途上争一争,熬到一把年纪了还是个五品著作郎。
所谓小心驶得万年船,远离朝堂才是深谋远虑、明哲保身之举,如今明白了这层道理,史夫人不禁要对夫君刮目相看。
史夫人细思一会儿,问道:“楚大人让咱们认亲,到底是为什么?”
史大人斜她一眼,“以前我也疑惑,楚大人怎么有功夫管这等闲事,但今日一见就明白了,这姑娘清秀可人,但孤女无依,不认个娘家,以后如何进得了安国公府。”
“原来他打的是这个主意,”史夫人恍然大悟,随后又担心,“事情办砸了,楚大人日后追究起来,可如何是好。”
史大人捋捋胡子,沉吟片刻,“这样,你备四样礼外加一套头面,不必太贵重,选个好日子去那姑娘住处一趟,就说咱们虽不是亲骨肉,但有缘,特来认作干亲。”
史夫人一想倒是个补救的好法子,总比不言不语没了后文的强。
当即决定到前殿请高僧诹吉【1】,路上走得太急,在廊下与一婢女撞个满怀。
婢女有要事在身不与他们计较,匆匆赶往经寮,刚进门,永宁县主就迫不及待地放下笔墨,问道:“翠薇,你可看清了,是安国公府的马车吗?”
翠薇走近县主,附耳道:“看清楚了,是楚世子,但昨日拦咱们马车的女子也在车里。”
“什么?”县主闻言色变,一掌拍在刚抄好的经文上,砚台里的墨汁被震出来,“贱人竟敢和阿兄同车,走,咱们去会会她。”
说完拔腿要去。
翠薇赶紧挡住去路,行礼道:“县主息怒,不值得为了一个贱民生气,现在追去,不仅惹恼世子,还会折了县主的体面。”
“上次就应该打死这个狐媚子,省得他缠着阿兄不放。”县主气呼呼地说,“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翠薇扶着县主坐下,重新铺开黄经纸,“等找机会去安国公府上将此事告知世子母亲,想必夫人不会放任不管,县主还是先抄经,娘娘的忌日之时要用它设供。”
“上次我也去说了,表姨母非但不信,还为阿兄开脱。唉,可怜我母妃走得早,叫我以后怎么办。”县主叹了口气,推开被墨污了的经文,“不抄了,烦死了,送去给经生抄。”
寺院内有经客,专门为施主代抄经文,以求布施润资。
翠薇也跟着无奈,吩咐小婢女去送纸张和经文,摆出茶水点心,好言劝慰县主。
永宁县主乃是衡阳王嫡女,当今圣上的亲侄女,何等尊贵,本该是千娇万宠着长大,奈何衡阳王妃早逝,衡阳王疏于家事,府中大小诸事皆由继王妃把持,县主在王府处境可想而知,那些原本属于县主的东西,现在要靠争抢才能得来。
骄阳灼人,暑气蒸腾,县主越发觉得焦躁,也不等什么机会,不顾翠薇阻拦,再次去往安国公府。
而安国公府的马车内,青棠与楚珩谁也不说话。
青棠的面妆被泪水冲花,也没心情收拾,双臂紧紧环住膝盖,蜷起身子将脸埋在中间。
楚珩看着她这样子,很是心疼,可一想起她的亲阿兄,心里就像埋进一块石头,堵得慌、硌得慌,一路上也找不出合适的理由问个清楚。
冰鉴外面结满了水珠,渐渐汇聚一处,一滴滴坠入接水铜盘内,叮咚微响,衬得车厢内愈发寂静。
突然,瓮声瓮气的话音从青棠衣裳缝隙里透出,“阿兄……”
楚珩立即靠近她。
“阿兄,你……能不能抱抱我。”
话音未完,楚珩已将人揽入怀中,宛如抱住了一团火,他伸手覆上青棠的额头,滚烫吓人。
“青棠,你发烧了?”
他抬起她的下颌,她已烧得昏沉,面色苍白,嘴唇泛着不正常的嫣红,身子微微发抖。
“我冷……”青棠有气无力,整个人瘫软在楚珩怀中,阵阵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楚珩心口骤然一紧,命马夫停车搬出冰鉴,掀开车帷,抛名帖给周林,吩咐:“拿名帖去请秦郎中。”
周林透过车牗,见姑娘仰面歪在世子怀中,双眼紧闭似是中了暑气,赶紧令车夫快行,自己则快马加鞭去请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