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以为这场病几日就好,不想竟拖了七八日。
青棠意识到身体比在荷花塘时弱了许多,于是乖乖听楚珩的话,认真休养了几日,东兴楼膳食滋补气血,等痊愈时,面色红润了许多。
李婶都说她脸上有肉,模样更好看了。
她只客气道是李婶的细心照顾,当然,她不愿欠李婶的人情,裁了两身衣裳的布料并几包丸药来还。
不出门,闲暇时就读书练字、陪着庆来玩耍,外面的消息都是李婶带给她,张家姑娘出嫁了,王家媳妇坐月子了,赵家太公去世了,刘家小姑被休了……
都是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事,李婶愿意说,青棠就听着,不打断也不接话。
虽不用做饭食,李婶还是固定每日来两次,早一次、晚一次,每次必要提到李文。
李文到楚珩营中任了书佐,整日忙得不着家,事多时就歇在营中,俸禄不多,足够二人日常开销,但李婶还是闲不下来,想趁着能干得动,多帮侄子攒些彩礼钱。
在青棠面前,李婶极力说李文的好,希望她能应下这门亲事。
对于李文这个人,青棠感觉平平,说不上多喜欢,唯一吸引她的,是李文身上那股读书人的书卷气。
还有重要的一点,李文愿意等她出孝期后再成亲。
青棠犹豫了。
但婚姻是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没有父母只能与楚珩商量。
李婶见青棠话锋松动,更加殷勤,还说要准备几样礼,上门感谢楚珩的提携,请青棠病好后带她去。
为李文谋差事这件事,楚珩没跟青棠提过,青棠料想楚珩是不想弄得人尽皆知,她与安国公府也无交集,便以楚珩是爱惜李文才学的理由含糊推辞过去。
但她十分不理解楚珩为何要这样做,明明他看不上李文,为何还要帮他谋差事。
男人们在官场上的事,青棠懒得费神,近来她读书看到一句话,“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李婶对李文,可谓是有操不完的心。
她羡慕李文有人疼,想有人疼自己。
楚珩也疼她,但她有自知之明,这“疼爱”不能贪多。
她盼着楚珩来,想给他看新写的字,给他讲书中的故事,跟他说自己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告诉他:阿兄叮嘱的事,她都认认真真在做。
她又担心楚珩来,邻里之间已出闲话,只怕他来了,不知情的人又要乱嚼舌根。
盛夏的椿树枝繁叶茂,为青棠遮出一处可以乘凉的地方。
这日,她精神大好,拿针线笸箩坐到树下,想着绣几片花样给布行送去瞧瞧,看能不能揽些绣花的活计。
李婶说得对,日子不能总这闲样下去,还得赚钱养活自己。
以前楚珩送的料子都是上好的,做帕子着实浪费,比量来比量去,鬼使神差地拿起剪刀裁剪。
楚珩的衣裳尺寸她记得清楚。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脸已变得比阳光还要热辣。
她抬手摸摸脸颊,低头继续裁剪,料子细软如水,从指缝间滑过,像被楚珩的手挽住,她又闻到了那熟悉的、如夏日阳光般踏实的气息。
“当当当……”
敲门声敲碎了青棠的隐秘的心事。
这个时辰,会是谁?
午饭时间还没到,决计不会是东兴楼的伙计。
难道是楚珩?
心跳不由得快起来,慌忙卷起剪好的布片塞到笸箩底,用布料盖好,拍掉衣襟上沾的线头,边整理鬓角边起身。
门又被拍了三下,她三步并做两步冲到门口,深呼一口气,稍稍平复呼吸后开门。
一位身材瘦高、妇人打扮的女子映入眼帘,刚到嘴边的“阿兄”两个字被她硬生生憋回去。
妇人问:“请问罗姑娘在家吗?”
“我就是。”青棠点点头,又问:“你是?”
妇人上下打量她,有些不信,“著作郎夫人前来拜访罗姑娘。”
说着侧身站到一边,将路让开,不远处一位打扮庄重的妇人,由小婢女扶着款款上前。
青棠认得,是史夫人。
史夫人一把拉住她的手,“孩子,还记得我不?上次咱们在善因寺见过面。”
“当然认得,史夫人请进。”青棠请她进门,顺势松开手,反被挽住胳膊。
二人进院,史夫人步履缓缓,从院门到屋内的一段路,已将宅子内的情况瞧清楚。
青棠请史夫人先坐,自己去烧煮茶。
史夫人道:“让下人去就好,咱俩坐着说话。”
“夫人先坐。”青棠不多言,径直去了。
史夫人才发觉宅子里没有婢女,连粗使婆子都没有,赶紧叫小婢女去帮忙。
等候时,她打量屋内陈设,锦绣罗帐袅袅垂掩、宽面架格瓷瓶陈列、檀木书案笔墨俱全,书案上还摆着未习完的字帖,虽说不似小门小户般寒素,却也算不上娇生惯养。
不像是国公府世子的金屋藏娇。
她侧头对瘦高妇人使个颜色,妇人心中了然,点头回应。
这一幕正被端着茶水点心进来的青棠撞见,来不及疑惑,就听史夫人道:“诶呦,怎敢劳烦姑娘,曹嬷嬷还不快去。”
那个叫曹嬷嬷的妇人赶紧上前接过托盘,摆放好后又垂手侍立在史夫人身后,见青棠坐到夫人对面的位置,轻咳一声,道:“我家主君是当朝五品著作郎。”
青棠怔住,五品著作郎怎么了?提官职做什么?是在炫耀吗?
那话里“郎”字的语调微微拉长上扬,略带着一些傲慢,她随即反应过来,大概是在提醒她一介平民,不配与官眷平起平坐。
她假装未听出来,这是自己家,自己想怎么坐就怎么坐,嫌庙小就别上门,又不是请你们来的。
懵懂地看向曹嬷嬷,问:“著作郎也来了,怎么不进来?”
曹嬷嬷无语。
史夫人笑笑打破尴尬,斥责曹嬷嬷,“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还不快去外面把东西抬进来。”
曹嬷嬷躬身退出,屋内只剩史夫人与青棠二人。
史夫人想青棠如此态度,必是有底气的,脸上堆出和煦的笑意,“这个老货不懂规矩,怪我治家不严,冒犯了姑娘。”
目光被点心吸引,露出惊喜:“哟,这是姑娘包的汤圆?我尝尝。”
她端起点心碗,用勺子舀起一只,轻咬了半口,芝麻糖馅料流出,色泽浓黑,浮着淡淡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