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味佳肴把她的嘴都养刁了,以至于李文托李婶送来的酥饼都吃不上口了。
“别将就,不好就换一家。”楚珩放下手,仔细观察青棠脸上细微的表情,故作放松,“换醉春楼的怎么样?醉春楼的梨花春酿名满京城,让他们送一壶来尝尝。”
“不用,酒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青棠也放轻松,楚珩不提昨晚的事,跟她唠起家常,大约是糊弄过去了。
“也是,贪杯误事。”楚珩不动声色,随口问道,“我中的什么药?”
“暖情药。”
青棠脱口而出,喝了几口汤后才反应过来楚珩在套她的话,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怎么解的?”楚珩追问。
明明对方的态度再正常不过,甚至比以往温和几分,在青棠听来却是压迫感满满,眉心狠狠跳动,捧起碗喝了一大口汤,斩钉截铁地回答:“不知道。”
“我吃好了,去收拾。”
话还说着,人已慌慌张张地起身离开。
“站住!”
楚珩提高音量。
青棠毕竟心虚,就真的停下脚步,站着不动,几根手指绞紧衣角,高大的身影笼罩过来,迫得人要窒息。
楚珩身子微微前倾,眸光沉甸甸地落下。
青棠只是觑了一眼就赶紧偏过头。
太吓人了!
明明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眼中也没有恐吓的意味,可就是吓人。
白皙的颈子暴露在楚珩眼前,点点青痕触目惊心。
这是?
亲吻的痕迹?
楚珩轻声问:“是我弄的?”
“什……什么?”青棠太过紧张,没理解他的意思。
“这里。”
楚珩去摸青痕,手抬到一半发觉不妥,指指自己后颈处相同的部位,“脖子上的痕迹。”
青棠忙用手捂住脖根,一股寒意顺着脊背上窜。脑中一声嗡鸣。
要怎样解释?
她飞快地想,结结巴巴地说:“是……蚊子……蚊子叮的。”
什么蚊子能咬出青瘢来?
楚珩当然不信。
“你只说是与不是。”
青棠坚定摇头,拔腿要走,这事说什么都不能认,认了谁都尴尬。
“那这瘢痕是如何来的?”
情急之下,楚珩拉住她的手腕。
“不小心划的……”青棠手往外抽,恨不能快点逃离,“别问了,阿兄。”
“阿兄”两个字咬得极重,仿佛在祈求,又仿佛刻意提醒楚珩注意分寸。
端倪已现,楚珩认定是自己所为,两只手掌扣住青棠的双肩,将她定在原地,放缓语速,“青棠,我会对你负责。”
在迫使下,青棠不得不直面楚珩,眼圈发热,泛了红,“什么负责不负责的,你就是喝多了,什么都做|过。”
楚珩笃定道:“我不是喝多了,是中了媚药,是你给我解的药。”
“你说什么胡话,你、你怎能凭空污我清白?”
青棠咬着下唇,胸膛一鼓一鼓地起伏,想要挣脱,肩膀却被牢牢禁锢,气恼中与慌乱堵在心口,按耐不住,手攥成拳头朝楚珩身上砸去。
沉闷的轻响接连响起,楚珩脊背挺直,不躲不闪,任由拳头砸落,扣住她肩膀的手卸去几分力道,却未松开。
“我知道你怕我为难,不愿承认,青棠,我心慕……”
“楚珩你住口!”青棠疾声呵斥,脸色铁青,“我没你说的那般好心,我罗青棠不是随便的人,绝不会为了救人作践自己。虽然我现在的一切都是你给的,我感激你、敬重你,真心把你当兄长。可你呢,认定我会不顾廉耻以身为你解毒,编排些浑话侮辱我,在你看来,我就这么贱吗?”
昨晚的一幕幕似走马灯闪过,羞愤与倔强在眼中翻涌,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番话。
被反将一军,楚珩脑袋木住,表白的话咽了回去。
若对面是犯人,他断不会让人抓住破绽,可面对青棠,面对他发誓要明媒正娶的人,终究乱了章法,张张嘴笨拙地解释:“我不是,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
青棠下颌线紧绷,唇瓣抿成一条直线,纵然心底又慌又涩,面上依旧不肯服软,瞪眼看他。
楚珩迎上这一眼,委屈、埋怨、不甘。
他立刻知道自己错了,那直接娶她回家的念头,现在想来,真是既可笑又可耻,他早该知道,青棠的性子刚烈,不会屈从他人意志。
她现在一定恨极了。
后悔晚矣。
他想是不是该服软、道歉,哄她、安慰她,可想到她硬把自己的意思误会了,便又不想开口。
至此,二人谁也不言语,闷闷的呼吸中存着怨、含着气,谁也不肯先低头。
外面脚步声惹出一阵犬吠,无声的对峙被李文的声音打断。
“卑职见过楚大人。”李文正躬身揖礼。
外人面前,楚珩克制情绪,收回手背在身后,不满地看向窗子。
青棠低头,快速抹去眼泪,挤出笑容:“你们坐,我去倒茶。”
“不许走,我们的事还没说完。”楚珩再次拉住青棠的手腕,命令李文:“李书佐,你出去。”
青棠正愁不能应对,好不容易来了个李文,不能让他走,转头怒视楚珩,“这里不是军营,你有什么资格让他走?”
李文尴尬地笑笑,“虽不在军营,官阶名分不可乱,楚大人抬爱,李某不敢僭越。”
说着退了出去。
“别走……”
青棠面上愁容立现,忽觉手腕被捏得发疼,楚珩的眼神正死死将她锁住,神情沉得厉害。
“青痕到底怎么来的?”
青棠赌气不语,怎么就不能放过这个话题呢?
“是不是他!”
楚珩的语气不是质问、是肯定,自打李文进来,青棠的眼睛就黏在了李文身上,万般不舍地看着他出去,顿时醋意大发。
青棠听这话,陡然惊诧,很显然“他”指的是李文。
她幡然醒悟,自己与李家交好,不仅街坊邻居认为她与李文之间有别样情愫,就连楚珩也这样认为。
女子独立世间,可真难。
青棠低笑两声,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念头冒了出来,爽性将心一横,扬声道:“是啊,我与李郎两情相悦,饭时我频频提他,便是想与你商议和他定亲的事。”
顿了顿,垂眸道:“现在看来,也不必商议了,我自己的事犯不着跟别人说。”
一字一言,如道道天雷,直直劈在楚珩头顶,劈得他头晕目眩,脚下险些不稳,抓着青棠手腕的手渐渐松开。
千算万算,没算到青棠会对别人动心。
楚珩苦笑,丢下一个“好”字夺门而去。
没想到李文还等在院内,一派人模狗样,装得谦谦君子、风度翩翩。
不怪青棠,这厮会装会演,青棠被迷惑也是人之常情。
要怪,就怪他这个当兄长的没教导好。
李文见楚珩又要行礼,楚珩瞧都没瞧一眼,径直走出院子。
更没想到,李文也跟了出来。
楚珩没好气,“李书佐一大早私闯罗家闺闼,是何道理?”
“大人明鉴,”李文小碎步跟着,“因昨夜听得罗家犬吠,姑母担心,命卑职前来探望,所幸有大人在,罗姑娘安然无恙。”
“哦,原来如此。”楚珩一改冷漠,端然道,“时辰不早了,再不去营中就迟了。”
李文恭敬道:“是,卑职担心大人身边无人侍奉,特地等候大人同行。”
“李书佐有心了。”楚珩皮笑肉不笑,“不过用不着,本官骑马去营中,只怕李书佐的两条腿跟不上。”
说完大步朝巷口走去,那里周林率众侍卫牵马而立。
楚珩撩衣上马,一手拿马鞭,一手扯缰绳,大声道:“传令下去,卯正点兵,迟到者军法处置。”
说完抬手挥落马鞭,赤身黑尾骏马嘶鸣一声,奋蹄狂奔。
一众人渐行渐远,徒留李文在巷口冷汗涔涔、一筹莫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