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的少年已然坐起了身。
他右眼的瞳仁已恢复了正常大小,只是瞳色看着比一般人更深些,左眼仍是雪芒一片,然那恰如其分的眼型削弱了几分诡异之感,唯剩孤冷。
朝九宁几步走到床前,食指一曲碰了碰床头的药碗,温热正好:“先喝药。”
司莲抬眸,目光落在朝九宁身上。
眼前的少女单薄瘦削,看着病恹恹的,却有一双极为清透的眼。司莲记得,那日她手握柴刀立在他身侧,眼中韧色宛若疾风劲草。
那时他便很是疑惑,这样瘦小的身躯里,怎么会有这般磅礴的生命力?
就像是荒漠中的绿洲,只是瞧着,便让人心生希冀。
司莲微微愣神,身上的衾被无声滑落,朝九宁及时伸手攥住被角,按在他肩头。
司莲一顿,这才发觉自己没穿衣服,他身上的伤口皆被处理过,只是处理的人不太熟练,绷带绑得横七竖八。
司莲面色渐白,方才眼里的一点光亮也瞬息黯淡。
她看到了。
他身上那些丑陋、可怖、令人心悸的痕迹。
一旦曝于阳光之下,就会人人喊打,叫人避之不及。
司莲目中又生自厌之色,然那墨色尚未转浓,便被怼到鼻下药香冲淡。
“迟迟不抬手,是要我喂你喝吗?”
司莲一愣,仰头将药饮尽,朝九宁顺手将葱油饼塞进了他嘴里。
带着焦味的饼香又糊了司莲一脸。
“……多谢。”
他许久未曾开口,声音像是从风箱里挤出来的一般,嘶哑难听。
朝九宁听得直皱眉。
“原本想让你说说自己的来历,现在看来还是我来问,你只要补充,或者点头摇头即可。”
朝九宁不是很想从这张脸上听到鹅叫。
司莲点头。
朝九宁遂朝他摊开右手,露出掌心上一道紫红色的火焰痕迹。
怎么说也是二星修士,就算朝九宁先一步控住逃窜的命火,强行掐灭,也难免不被灼伤。
“命火痕,三星境下留伤而不灭。仙门世家的命火痕各不相同,这一道出自西京奚家。”
司莲目色一颤,点了头。
其实这个少年的来历,朝九宁早有猜测,之前她从那个二星修士的记忆中读取了一些画面,自然包括这个少年的部分。
四方大陆自万年前就分为东临、西京、南岳和北川四大地界,其中东临多仙门,西京多世家。
那奚家便是赫赫有名的西京第一修仙世家,百年前就已有位七宿大能坐镇。
这个少年拥有明鬼目魄,用的又是世家仙门的地灵术,怎么看都更像奚家的人。
可偏偏,追杀他的人,也身带奚家命火。
且。
这个少年身上还有【地灵·鬼罚】的痕迹。
这是一种古老、却又极度残忍的术法。
中术者会如被厉鬼撕咬,先经历皮肉之痛,胸腹和后背龟裂,如同刀割,鲜血淋漓;再是刮骨之痛,四肢的骨头仿佛被人寸寸敲碎,痛不欲生;最后才是星脉撕裂之痛,破碎的星脉无法承载原本的星力,中术者会眼睁睁看着自己修为倒退,境界跌落,生不如死。
正因太过残忍阴损,这种术法只被用于审讯罪孽深重的恶徒或是邪修。
可如今却在这个少年身上得见。
单看这伤,说他是混入正道的魔修也不为过。
更有意思的是,这个在林中几乎要与二星修士同归于尽的少年,竟早已星脉尽废。
此人身上的秘密,太多了。
正好。
她的秘密也不少。
朝九宁想了想,先问:“奚家现任家主是谁?”
司莲垂眸道:“奚林芳。”
朝九宁的脑海里浮出一个人影来,当年的九星七宿会上,奚家老祖身边跟着个玉冠金缕的男子,说话温文尔雅,据称是奚家同辈里最出色的一位。那人眉目之间,倒是……
朝九宁深看司莲一眼:“你是奚林芳的儿子?”
司莲未做隐瞒:“准确来说,我是他的私生子。”
这在奚家已不是什么秘密,四方大陆上但凡消息灵通些的仙门也都听说过,五年前奚家多了一位天赋过人小公子,名莲。
但如今的朝九宁,显然不属于消息灵通之列。
故而她未露出一点震惊之色,只是看着司莲的眉眼,疑惑道:“你爹还有其他私生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