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今日上经酉门,倒也不全只因掌门相邀,就算文曲未来这一趟,朝九宁本也打算要拜访这位苦掌门的。
“问典阁是经酉门传世之宝,晚辈于阁中得获馈赠,还未谢过。”
朝九宁欲要当着苦舟子的面取出那柄星图卷轴,却被其按下:“小友可知,问典阁的来历?”
朝九宁一顿:“愿闻其详。”
苦舟子玉著一敲,跟前的溪水打了个旋儿,竟是泼出一幅水墨,其中山水仙人,惟妙惟肖:“几千年前,南岳境内曾有一仙门大派,名穹华派,以擅长字言、星图术闻名天下,与当年的东临天阙并称东南仙庭。”
溪水高涨,墨色压城,无数双手高高举起,似求救,似阻拦。
“只可惜千年前的封魔之战中,穹华派几乎全派覆灭,险些导致传承断绝。好在当年有一个小弟子受全派托举,带了穹华派的法器逃出生天,此人便是经酉门的创派祖师爷,方横。”
“而他带出的法器,便是问典阁。”
朝九宁神色微凝,经酉门的前身竟是仙门穹华。
千年前的那一战,堪称惨烈,整个四方大陆都受了魔族重创,以穹华派为最。
师尊的好友不问仙,穹华派弟子,亦是在那一战中身陨道消。
“魔族之所以如此针对穹华,正是因为当时的穹华老祖研制出了传世星图阵,用以镇压魔族。”
苦舟子见朝九宁神色,颔首道:“那星图阵经几方改良,才成就了如今的——屠山封魔印。”
果然,与封魔印有关。
“小友所得之物于千年前就存于问典阁中,千年间无人能使其开封,更无人能将之带出阁外。问典阁器灵选择将之交予小友,定有其深意。此物既已到小友手中,便归你所有,还请小友物尽其用。”
朝九宁握着星图卷轴,愈发能感受到其中分量。
“然某今日来请小友,实为一桩私心。”
苦舟子挥袖,溪水尽数回落,清澈见底:“百年前屠山之变,又使我仙门陨落两位大能,自那之后,再无人跨入七宿大能之列。而魔族虽看似销声匿迹,却也未必不是在暗中窥伺,韬光养晦。经酉门既要自保,又要发扬传承,却是人才凋敝,有心无力。”
朝九宁道:“所以,掌门让问典阁出世,便是想聚集天下文修,共谋生路?”
“不错,之前我门设下问典阁考核,也是为选拔人才,做我经酉门教习,毕竟新一届星斗大会在即,时间紧迫啊。”
难怪。
朝九宁想起当时在问典阁中遇到的会飞的羊毫、会喷火的砚台,和会飞刀子的羊皮纸,看起来压根没想让人好好答题,原是为了选出高战力文修,来做门中弟子的磨刀石。
苦舟子低咳一声,面露尴尬:“说来惭愧,经酉门几代人都在钻研问典阁留存的字言、星图术,然与同境界的剑修、体修甚至音修对战,却皆落于下风,长此以往文修必然凋敝。我等不知问题出在何处,便只能另辟蹊径,请散修入门。”
朝九宁一哂,说到底就是读书读傻了。
其实要快速提升门中弟子的战力,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弟子们身临险境,没有什么比一招一式的拼杀能让人成长更快。因而许多有底蕴的仙门世家都有传承法宝,能制造出类似秘境的试炼场,让弟子们在其中战斗修炼却不损伤本体,以此来提升弟子们的战力。
但显然,经酉门并没有此类法物。
这便有些难办了。
“小友意下如何?”
自然是要留下的。
莫说是承了问典阁这一大人情,便是只冲着穹华派,朝九宁也必然应苦掌门所请。
“晚辈有两个不情之请,还望掌门应允。”
苦舟子生怕朝九宁反悔似的,忙道:“你说。”
朝九宁遂道:“宁九愿为经酉门记名弟子,可否与门中弟子们一道,听长老们授课指点?”
朝九宁开始修习星图术,全靠一本入门修行册和曾经见过的完整星图阵,以及不同星宿术的类比推演,如今虽得星图卷轴,但到底没有经过系统的学习。
若能得正统星图修士指点,自是最好。
苦舟子哈哈一笑:“经酉门不分内外弟子,便是记名弟子亦能旁听学习,小友不必担心。”
朝九宁谢过:“还有……”
“你的同伴自是与你一道。”
苦舟子笑眯了眼,热切道:“剑修好哇,门外那个,一看就是个能打的。”
“他是你的道侣?”
朝九宁微微一愣,失笑道:“不是。”
“他是家人。”
***
朝九宁从苦舟子的住处出来才觉,外头已然下起了雨。
雨势不大,淅淅沥沥,却叫整个经酉门都融于蒙蒙水雾之中,就像是洇了水的墨色,别有一番写意。
可朝九宁不喜欢下雨。
每次下雨,她都要用剑气隔绝雨势,不想湿了衣袍,更不想让寒气入骨随行。
“师父。”
朝九宁回头,见是司莲站在身后,臂下夹了一把新的翠竹伞。他两步上前,一手撑开伞面,伞柄倾斜,将绵绵雨势隔绝在外。
朝九宁微微一怔,她竟已记不清,有多少年未曾打过伞了。
从前在紫微峰时,峰中琐事都由大师兄一手包揽,外头的风雨更是有师尊遮挡,如此,朝九宁才可以一心修炼,心无旁骛。
百年时光荏苒,如今她侧目望去,站在她身侧为她遮风挡雨的,竟只是一个十来岁的少年。
朝九宁站在伞下,只觉方才心头那几分沉重,好似也散去了些。
朝九宁笑道:“以后在外,我们便是出门历练的表姐弟,你唤我宁九即可。”
司莲明白,他们明面上修习了不同的星图术,若以师徒相称难免惹人怀疑,索性沿用了在杏花村时的身份,只是从表兄变成了表弟。
司莲微微勾唇:“好。”
他稳着声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无丝毫异样,低低唤了声:
“宁九。”
奇怪的是,只是念这两个字,就好似有一种隐秘的甘甜欣喜从舌尖一路漫延,浸润四肢百骸。
司莲垂眸,无声将这感觉反复品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