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九宁不用刻意避开,她的星识所往,与她无关的记忆沙砾便自动往两旁褪去,有一颗退得慢了些,朝九宁略一停顿,它便撞了进来。
这是一只三星妖兽的视野。
朝九宁低头,她的身躯瘦骨嶙峋,两侧翅膀上的羽毛稀稀疏疏,只有一双爪子,锋利得似能刮开岩石。
她太饿了。
于是朝九宁振开翅膀,在半空中寻觅猎物。
很快,她发现了一只同样饿得瘦骨嶙峋的秃鹫,这只幸运的秃鹫盯上了一个同样幸运的人类。
那人孤身一人,走得踉踉跄跄,朝九宁决定跟着秃鹫,静待时机。
她的决定是对的。
秃鹫率先朝它的猎物发起了攻击,可那人,竟是个修士。
他身上的气息腥臭、混乱、狂暴,却刺激着秃鹫进攻得愈发猛烈,很快,他们便两败俱伤。朝九宁在这时俯冲而下,一爪割破了修士的喉咙。
朝九宁开始进食。
一股奇异的,极具诱惑力的特殊香味从秽肉底下散开。
这个修士的头骨开始融化,血肉之下,露出了一截漆黑的骨头。
朝九宁没有办法抵抗这种诱惑。
她吞下了这截骨头。
可这骨头,竟是活的。
它开始疯狂地在朝九宁的身躯中游走,似是对这具躯体极为不满,时不时就想破肉而出。
朝九宁疼得啄掉了腹部的羽毛,爪子深深插入岩缝。
剧痛之下,她根本没有发现自己的天敌已悄然靠近,随即一口咬断了她的翅膀。
那是一只双头无常鸟。
朝九宁的头颅落入金沙河中,鸟生的最后一段记忆凝成了万千沙砾中的一颗。
这颗沙砾撞上了朝九宁的星识,随即领着她的星识找到了属于朝九宁的记忆。
还是那只双头无常鸟。
只是,朝九宁遇到它时,它已是个六星初期的大妖兽了。
它生出了妖识,拥有了不输人类的智慧。
它称霸一方,同时懂得为自己囤积食物。
它抓了几个孩童到自己的巢穴,朝九宁和另外几名修士一同追到它老巢时,只剩一个孩子幸存。
朝九宁杀了它,救下了那个孩子。
男孩满身狼狈,眼角的一颗红痣鲜欲滴血。
“仙人,求求你们,带我走吧。”
男孩扯着朝九宁的袖子,声带哭腔,却倔强地不肯落泪。
朝九宁发现,他竟还是天生剑心。
“我不是仙人。”
朝九宁蹲下身,与他平视:“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可还有父母亲人?”
“没有。”男孩摇头,“没有名字,没有住处,也没有父母。”
“也是可怜。”有修士道,“我看他根骨绝佳,既是有缘,不若就将他带回门中,先收作外门弟子。待开了星象,再择师叩拜也不迟。”
男孩目中一亮。
朝九宁却没立时应下,而是带着他,走到另一个孩子的尸身前。
这巢穴之中四处散落着零星的碎骨和腐肉,只有这具尸体还算完好,瞧着刚死不久。
他的右臂有被啃食过的痕迹,致命伤则在胸口。朝九宁翻过尸身,见尸体的后背插入了一截尖锐的骨刺,一直穿透到前胸。
修士愕然:“这是……”
“这伤并不是妖兽造成的。”朝九宁道,“是有人站在他背后,将磨好的骨刺插进了他的胸口。”
“双头无常鸟,一头漆黑,一头全白,黑头食活兽,白头食死人。”
“这只妖兽已有六星初期的修为,它的领地所在没有活兽再敢靠近。于是他捉了活着的孩童作为口粮,待人死后再行进食。”
朝九宁直视着男孩的眼:“你发现了这一特性,所以抢先一步杀了他,是不是?”
男孩的面色一瞬煞白。
修士们看向他的眼神也渐渐变了。
“此等心性,真是白费了这身好根骨。”
修士们摇头:“小小年纪便这般狠辣,长大怎生得了?”
“罢了罢了,终究还是个孩子。”
……
男孩松开了朝九宁的袖口,再抬眸时,眼里带了股狠劲儿。
“他们都走了,你不走吗?”
朝九宁依旧看着他:“你无父母亲人,无人教你知善恶、辨是非,既无人教你,旁人便也不能拿人情法理对你横加指责。”
男孩神色一怔。
“你若想自行离开,沿着小路下山即可;若还想拜入仙门,可来天阙寻我。”
男孩猛地抬头。
朝九宁已御剑而起,山崖之上明月高悬,崖下江流涛涛。她立于静谧与壮阔之间,回头道:“你说你没有名字,我虽不擅取名,但见此景也想起一句:江澜凭风起,不动明月心。你若愿意,以后便叫江澜月吧。”
“我愿意!”男孩忙道,“你带我一起走吧。”
“若你能渡东海,登天阙,翻过仙门九千阶,再次走到我的面前,我便收你为徒。”
朝九宁道:“那时,便由我来教你。”
“教你是非对错,善恶曲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