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不等鬼爪落下最后一击,朝九宁也道:“奇怪,这位道友,你似乎也不对劲啊。”
蒙面男目色一凝,看着自己脚下也腾起烟气,留下灼烧的脚印来。他复抬眸,深深看向朝九宁,眼里甚至含了丝笑:“呀,叫你识破了。”
秦尚则神色沉冷,扬声道:“全部拿下!”
甲板上顿时乱作一团。
蒙面男的修为犹在秦尚之下,打起来竟也有来有往。学宫执教夹在奚家修士和几个偷渡者中间浑水摸鱼,倒是那醉汉爬起来过了几招后不知用了件什么法器,整个人都在一个半透明的球状罩子里,从甲板这头滚到那头,窝是窝囊了些,但好歹没再吃伤害。
唯有钱来也急得满头大汗,尤其看到那醉汉又滚过来的时候:“别过来!你别过来!你别把人带过来啊啊啊!”
醉汉不是不识好歹之人,知晓方才是朝九宁救他一命,此时滚过来也只为一句:“前边就是呑雾云海,穿过云海,就是东临边界——”
醉汉又咕噜噜滚远,朝九宁回眸一瞥,船舷之外,滚滚云海若万壑争流,日月无声,却作海潮之音,咆哮晴空。
朝九宁弯唇一笑,轻声问:“准备好了吗?”
司莲抬眼看她,钱来也却是一懵:“什么?”
朝九宁将司莲一送,又一把拽过钱来也的后领将他往飞舟外一丢——
西京与东临的交界之处,在西京的禁制便限制不了他们了,他们可以肆意使用飞行法器而不必再担心被追踪锁定。
这边秦尚亦反应过来,吼道:“立即停船降落,不准穿越云海!”
不该顾忌金鹭学宫这帮人的!秦尚暗恨,再看不出这几人有鬼,他就是彻彻底底的傻子:“停船!停船!”
然半空中的钱来也已然手忙脚乱地召出幽灵船,接住了司莲,一边朝朝九宁喊:“快过来!”
蒙面男亦趁此脱身,站到了船舷之上,临前还不忘扔下一句:“蠢货。”
秦尚面色铁青。
朝九宁却在瞬息之间凝了地灵星力,朝着司莲眨了眨眼:“见过追日箭吗?”
司莲一怔,意识到朝九宁要做什么,嘴角抑制不住地勾起弧度。
朝九宁抬首,指尖的地灵术凝成一张弓的模样,地灵星力锋利若箭,对准了天上的第二轮太阳!
“瞧好啦!”
蒙面男子闻得这句,猛地回首,眼角的一点泪痣似要随着眼中山呼海啸的情绪,寸寸龟裂!
那是许多年前,是他上紫微峰的第三个年头。那时的他已然是一星境后期的修士了,凭着天生剑心,修为进益飞快,却始终练不好紫微剑法中的其中一式。
卓越的天赋难免叫他心高气傲,初遇挫折便愈显心浮气躁。
他躲起来不肯见人,初时是觉得无颜面见师父,后来是迷了路。
那个夜晚叫江澜月过得又惊又怕。
惊于自己的任性,又怕师父自此不再寻他。
然而没有。
他所想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师父找不见他,就一个山头一个山头地寻他,寻了大半夜。寻到他后,也没有对他发脾气,而是指了指天边摇摇欲坠的月亮。
“月升月落,阴晴圆缺,亘古不变。修道之心,亦如明月,无论是被一时遮蔽,还是一时起落,都不会影响它本身。”
“何况,你已拥有这世上,旁人无法企及的一颗剑心。”
朝九宁略显生疏地拍了拍江澜月的头,似乎也是头一回哄人:“想看箭追明月么?”
江澜月揉了揉眼睛,仰首问:“师父的剑可以追上明月?”
朝九宁扬眉一笑,指尖捻起剑气,却是弓箭模样:“此箭同此剑,瞧好了!”
剑气化箭,凌空而出,破开层层夜幕,直追月轮!
破晓天光之下,朝九宁衣袂翻飞,眉梢带笑,连发丝都带着纵情恣意的味道。
那一箭,江澜月不知道有没有射中月亮,却清晰知道,那一箭已然射在他心头。
此时再见,明明是一样的话语,一样的恣意,却是截然不同的音容笑貌,就连说话的对象,也是另一个人!
江澜月心口气血翻腾,手中剑气直出,磅礴之势一招即将奚家修士击飞!
他伸出手,想抓住眼前之人的一角衣袂——
朝九宁却没有回头。
她望着悬于天上的金色之眼。
天目?
夺了她徒弟的明鬼目魄,修成的天目吗?
这样的天目,她实在看不顺眼很久了!
地灵箭出,宛若吞尽日光的极致夜色!
众人皆仰起头,震惊地看着那光辉灿烂的金色之眼,被这一箭击中,随即破败、溃散!
不止飞舟上的人,西京之中,所有关注天目的修士、百姓,都能瞧见,那悬于头顶的天目被一箭贯穿,随后,消失不见!
朝九宁笑了一声,纵身跃入云海。
江澜月慢了一步,指尖漏过虚无的风。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道身影落在了一艘碧色飞舟之上,飞舟闪烁了一下,眨眼便隐匿于无边云海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