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船在云海之中无声穿梭,朝九宁望着远方,怅然良久。
她与师明瑕约战了这许多年,彼此瞧对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回回相见都是满身杀伐,恨不得将对方往死里揍。可若不是将对方当作真正的对手,谁又会将年少时的赌约放在心上,雷打不动地履约,直至她身死?
都说最了解对方的人,除了朋友便是敌人。
可她与师明瑕,是对手,或许也早已成了朋友。
钱来也的仙旅令又开始嗡嗡作响,他手忙脚乱地将之从怀里掏出来,神色几分尴尬:“难怪老话说不得背后说人,这便是了。”
仙旅令上满屏都是师明瑕的消息。
钱来也看了几条,慌乱道:“糟了,我师父说要来寻我,问我在哪儿。”
钱来也琢磨着怎么回,再抬头时,朝九宁和司莲已然跳下了幽灵船,站在了苍琅鹰羽上。
朝九宁想归想,眼下却是不想同师明瑕碰上,若一不小心被她认了出来,还不如叫她现在就从船上跳下去!
朝九宁朝着钱来也挥手:“我们先行一步,东临再见啦!”
“不是,不一起吗?”钱来也傻眼,“我们刚刚还出生入死,同生共死,同甘共苦啊啊啊啊——”
然苍琅鹰羽速度更快,几息之间便已化作茫茫云海中的一朵。
***
朝九宁坐在苍琅鹰羽上,看着自己的掌心。
入了三星境后,命火痕果然消失了。
且将两方星象合二为一之后,朝九宁觉得自己像是打通了什么关节,对星力的化用和掌控远甚从前,甚至比当年她在三星境时还要自如。
朝九宁趁热打铁,转头同司莲道:“坐到我面前来。”
司莲已然换下了船工的衣服,穿回平时里黑漆漆的一身。
他将自己拾掇干净,又取了新鲜的桑琼花揉在帕上递给朝九宁,让她净面。
随后才在朝九宁跟前跪坐下来。
朝九宁顺手接过帕子,心思却不在这上面,左脸擦了三下,又换到右脸三下。
司莲无声弯唇。
桑琼花瓣沾到了朝九宁额头,司莲欲要伸手,朝九宁却先一步凑近,一手按住司莲的后颈将他拉至近前,将额头贴了上去。
白色的花瓣夹在两人额间。
司莲骤然屏住呼吸。
这样近的距离,让他的瞳孔有些失焦,他的心跳开始乱七八槽,整个人都迅速升温,只有额头一片是清清凉凉的。
两人的识界轻轻碰撞,彼此却没有丝毫抵触之意,司莲咬紧牙关忍耐,不让自己的星识伸出触手,不受控制地攀缠上去。
“……师父?”
司莲压抑着喘息,只觉眼前都雾蒙蒙的,师父的声音落在他耳中,都有一种不真切的朦胧感。
“别动,很快就好。”
朝九宁用星识绘制着星图阵,一丝一丝,一缕一缕,极尽耐心与细致。司莲觉得双目之中似有什么被轻轻牵动,好似与师父的眼绑在了一起。
“好了。”朝九宁松开他,轻点了点他的右眼,“我在这里落了一道锁。”
司莲还沉浸在方才的距离之间,有些神思不属:“锁?”
“那位西京公子也算给我们敲了个警钟。”朝九宁道,“我对天衍之术知晓不多,星斗大会上你们也早晚都会遇见,也许那个时候我并不在你身边,这道锁便能代替我护好你的眼。”
“便是奚林芳亲至,也无法再夺走你的目魄。”
“除非,我先一步身陨道消。”
司莲一怔,心口骤然有一种酸胀的情绪涌上来,然不等他开口,朝九宁已伸手盖住他的右眼,同他道:“再将星力运至你的左眼看看。”
司莲喉间滚了滚,依言照做。
因他的左眼不能视物,他的视野一直比旁人少了一个角度。可此时,他将星力运至左眼,视线中却浮现出自己的模样。他的右眼被师父的手遮住,露出微红的耳廓,他的神情从不可置信到几分欣喜——
这是师父眼中的他!
他见到了师父所见,他的左眼与师父的左眼共享着一个视野!
朝九宁望向云海,他的左眼便也见到了云海;朝九宁的视线停驻飞鸟,他的视野便也随之停驻。
司莲无法诉说,他好喜欢这种感觉。
与师父密不可分,落目同调的感觉。
司莲知道,要做到这种地步,至少要将施术者的骨血融于术法之中,可师父所用的,是她的星识。
最私密,最不可侵犯的星识。
这是独属于师父的印记,可如今这印记,落在了他的眼中。
叫他如何不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