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贝拉,为什么我生气之后会那么快乐呢?”
她的眼球忽地动了一下,却不是在震惊,那双漂亮的眼睛湿漉漉的,带着我所无法理解的情绪。
“我生气的时候,浑身发抖,好像整个世界都模糊了,天旋地转,又忽然缩小。世界变得软弱了,只有我是巨大的。我变成一个巨人,胡乱破坏,我什么都没有想,却觉得自己成为世界的中心。贝拉,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就像小时候我告诉她,我发现伤口恢复之后,那层粉色的皮肤会格外细腻一样,就像我告诉她老普林斯太太护肤品的本质是剥离她脸上的皮肤一样,我告诉她我所发现的又一奇异现象。
那股奇异来自我们本身,来自身体、精神或者更深更原始的一部分。
“我饿了。”我说。
确实,此时此刻,饥肠辘辘。贝拉叫阿奇取两个早餐时剩下的核桃圆面包。阿奇端着盘子,四肢连带着脊柱都在发抖。它矮小的身子拼命往贝拉身边靠,远离我。
贝拉瞧了它一眼,倒不是对仆人心存怜悯,而是盘中银叉因为仆人的恐惧铃铛作响。仆人应该是悄无声息的,而它发出了声音。
“让阿奇把东西放在这里吧。”我说,“它今天吓坏了。”
“抱歉,阿奇,是我的错。”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家养小精灵,对方立刻对我鞠躬,长长的鼻子几乎碰到地面。贝拉挥了挥手,看着我把面包吃完。
她说:“我和罗道夫斯都不怪你。我们打你,是因为你当时把我们都吓坏了。瑞文,你把画像几乎扯得粉碎,墙也被拆得歪七扭八,你却只能看见那幅画。”
“你的魔力暴动了。”
我抬起眼睛看着她,却发现她也在看着我,似乎正在沉思。
“瑞文,我问你,你一定要对我说实话,当年——”
“贝拉。”罗道夫斯敲了敲门,他探进脑袋,说道:“我们该去布莱克家了。”
贝拉的眼睛眨动,她的视线慢慢从我身上移开,看向另一个悠远的地方。接着,又移动回来,继续注视着我。
“算了,也不重要。”她说,“至少这一次,你自己冷静了下来。”
片刻之后,贝拉找出一条裙子,正在化妆,罗道夫斯换上极为正式的服装。我问他:我们今天要去做什么?
所有人都忘记了——或者可以忘记了在不久之前,这里爆发过一场小小的家庭冲突。罗道夫斯面露微笑,摸了摸他最近新留的胡子,对我说:
“今天晚上,纳西莎和卢修斯订婚的消息将在晚宴上由西格纳斯先生之口正式宣布。瑞文,纳西莎明年就会和卢修斯结婚了。”
“哦。”我说,“就像你和贝拉一样吗?”
“当然。”他自然地道,“就和我与贝拉一样。”
“那你们上午去做什么了?”我问,“你们穿得像两只老乌鸦。”
罗道夫斯哈哈大笑,神情中带着掩藏不住的得意。他带我从贝拉的化妆室门口离开,我们来到二楼楼梯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一楼漂亮的亮蓝色地毯上富丽堂皇的金线花纹。灯光将它们照得流光溢彩,毯上细绒层层叠叠犹如麦浪。
“瑞文,你觉得纯血现在如何?”
我说:“还可以,虽然我和同学偶有冲突,但是我和卡罗兄妹一直在一起玩,我和纯血在一起玩,也没有人能真正欺负我。罗道夫斯,人分三等,对吗?”
“没错,纯血、混血、麻种。”他说,“尽管一些人总是说,纯血和麻种并没有分别,但是你看,只要有人在的地方,等级就会存在。准确来说,纯血的伟大不在于血脉有多精纯,莱斯特兰奇家并不追求所谓更纯洁的血脉,尽管我们仍然选择与纯血通婚,但是,真正高贵的并不是纯血,而是财富和权力。”
他小小的手指慢慢摸着描金栏杆,此时此刻,这个矮壮的男人似乎沉浸于自我陶醉之中。我能够感受到,他对于此处的热爱,此处——这间房子——莱斯特兰奇令他感到自豪。
“所以?”
“所以,”他看我一眼,似乎是想教导我,斟酌着语句,“如果以后,有人再惹你生气,你记住,你是莱斯特兰奇家的人,活人大于死人,纯血优于混血,莱斯特兰奇更是凌驾于绝大部分纯血之上。”
“瑞文,我们是人上人。我和贝拉要做的是让我们——到你这一代,再到你的孩子那一代,一直是人上人,而你要做的也是这样。”
他说:“或许很快,那些混血、麻种就再也不会叫你生气了。而你,也不用凑合着和卡罗家那两个一直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