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乐、痛苦、恐惧、疯狂。”
-
贝拉特里克斯走进病房,她脱掉外罩的大衣,坐在病床边上。柔软的床铺被压得微微下陷。跟在她身后进来的是圣芒戈的治疗师,她把我上半身从床上抱起来,贝拉趁机垫了软枕,好叫我能坐起来和她们对话。
“今天感觉怎么样?”治疗师问我。
“我有点伤心。”我说,“我梦见一间着火的房子和一只山羊。”
治疗师与贝拉对视一眼,又平静地移开视线。我说:“我想喝水,把杯子给我,好嘛?”
贝拉站起身,倒了一杯温水。治疗师检查我的眼睛,确定虹膜没有出血,她的动作很温柔,就像是我随时都会再次死给她看一样。不过,我的死亡并不会对她造成什么影响,她手上活过来的人很多,和死掉的一样多。
罗道夫斯昨天过来见过我,他看上去十分憔悴,一直向我道歉。因为是我的家养小精灵玛丽在冰淇淋里下了毒药——多亏梅林保佑,按照常理,这样的毒药几乎是立即致死的,但是我奇迹般撑到了贝拉和他把我带到圣芒戈的那一步。
就像是我在死神面前穿上了隐身衣般。
玛丽被阿奇捆起来,扭送给傲罗。那一会,这个老仆人已经心如死灰,它并没有做什么挣扎,只是平静地对法律司的官员说:
“因为小主人背叛了普林斯。”
好了,案件便告一段落。玛丽在过去躲过了傲罗的失职控告,如今又因为谋杀的罪名被逮捕。那个衰老的、奄奄一息的小动物被愤怒的贝拉和罗道夫斯送去仍然在执行死刑的欧洲。
他们处死它与摔死一条狗并没有区别。
我平静地靠在软枕上,听着贝拉絮絮叨叨地说着玛丽被送走的样子。她因为能够处死这个奴隶而感到开心,温热的手掌握着我的手,希望也能够将这种畅快传给我。
只是我并不能理解她的喜悦。玛丽一直照顾我,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我爱它。我用不太利索的手写作业,贝拉见着着急,干脆也帮我写起来。她在这里待了一整个白天,直到晚上才回去。
七点钟,是治疗师安排的心理咨询时间。据说西里斯也接受了这个治疗,他吓坏了,据罗道夫斯说,当时贝拉一把抄起我扛到圣芒戈之后,他们两个回家,发现西里斯像木头一样干站着。
“他会没事的。”罗道夫斯说,“除了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吃冰淇淋之外。”
那他真是受苦了。
治疗师走进来,她看上去四十多岁,面容可亲,言谈举止都透露着一种叫小孩子心悦诚服的权威。
“我不想接受这种治疗了。”我说,“我不觉得这一切都有什么不可接受的。”
治疗师坐在我面前,她问:“为什么会这样说呢?”
我朝她眨了眨眼,露出微笑:“就像这样。”
笑容消失。
“嗯?”
“改变能改变的,接受不能改变的。”我说,“我已经接受了玛丽想要杀我这件事。本来,它效忠的便是我的父母——老普林斯夫妇,而不是我。在它看来,我继承了普林斯家的家产又改姓莱斯特兰奇,就像是莱斯特兰奇偷走了普林斯的遗产一样。当我改姓的时候,我就不再是它的小主人,而是一个小偷。”
“你就这样原谅那个家养小精灵了吗?”治疗师问我。
“原不原谅有什么意义呢?”我对她说,“玛丽就像一间着火的房子,我们在它内部开始烧着的时候,谁也没有发觉。再说——它已经死了,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我也一样。”
我安静地盯着被子上的花纹,眼睫扑闪,最后流下眼泪。
家养小精灵玛丽的怨恨和死亡一起消失了,在它死亡后短暂的时间里,我感到悲伤,之后便是一种轻松的庆幸。我甩掉了一个可能对我造成威胁的存在。玛丽是知道老普林斯夫妇究竟有没有生下我——这也是它异常愤怒的原因之一吧。
我不知道它弥留之际有没有把这件事说出来,不过,左右都不重要了。我的心脏酸酸的,但是很快又长了回来,真奇怪,我好像天生便会忘记很多叫人伤心的事情。
这大概是一种好天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