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見透觉得垂下来的刘海有点碍事,就一边把刘海绑成两个小麻花辫,一边说出口。
“绿川光确实不是好人,他在用那个人的那套方法对付我。”夜見透的语气有点低沉“恰到好处的关心、精准踩点的照顾、让人产生‘这个人对我真好’错觉的节奏。我想到了她,想散散心去了江古田没想到绿川追过来了。”
两个人看出了她在怀念某个人。
“她对所有人都很好,唯独对我和另一个人很特别。”夜見透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对我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好,是真的。她会在意我的状态,记得我喜欢的和不喜欢的,在我需要的时候恰到好处地出现。她教我很多事,怎么说话、怎么笑、怎么让人觉得舒服。她说我笑起来好看,让我多笑笑。一开始我没听她的,后来……”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嘴角弯了,那弧度很小,带着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苦涩“后来她让我杀了她。”
松田阵平的手指攥紧了。萩原研二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但指节泛白。
“她跟你说了为什么吗?”萩原研二的声音压得很低。
“她说是因为玩够了。”夜見透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转述一段已经消化了很久的信息“她说她从来就没信任过任何人或事。教我的那些好、那些关心、那些恰到好处的出现全都是她游戏的一部分。她玩够了,所以想结束。”
夜見透抬起头,两条细小的辫子被别到耳后,她看着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没有泪光,像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陈述“我现在用的那些方法,全是她教我的。虽然我忘记了很多但还依稀记得她之前是真的为我好和为我考虑,但正因如此,她才能在最合适的时候利用那种好让我按她的意愿行动。”
“我已经看开了。她是什么样的人、她做的事是对是错,这些东西我已经不想再想了。只是方法已经学会了,改不掉了。”
她说“看开了”的语气很轻松。但萩原研二注意到她把目光移开的那一瞬,睫毛垂下来的角度比平时低了一些。
萩原研二在心里默默勾勒一个他观察了很久的轮廓:夜見透对所有对她好的人都来者不拒但她全都不信。那些好意到了她手里像水落进一个开口很大的容器,进得去,留不下。那是那个人留下的痕迹不是恨,是比恨更持久的、已经沉淀成她性格基底的东西:好意可以接受,但不能相信。
而且她还学会了那个人的样子。她在细节上对别人好,在恰当的时候给予关心,让人在她面前放松。那些动作熟练得像呼吸,她自己可能也不确定那些动作什么时候是真的,什么时候是装的。
“你觉得绿川光也是那种人?”松田阵平问“那种会用‘好’来操控别人的操心师?”
“至少他在用那套方法。”夜見透说“但他会在细节上暴露,目的也很明确,想借着月島或夜見的地位在组织里混下去。知道目的那就很好对付了。”
“那你打算让他‘利用’你多久?”
“四个月。在我去美国之前我会好好和他周旋分个输赢。”
“如果四个月之后没有分出胜负呢?”
“那就先把他丢给琴酒,等我回来再说。”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接下来四个月我会好好陪他玩这一局。你们别见他,棋手是不会把底牌提前亮出来。”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对视了一眼。松田先开口“好。我们不见他。”
“但如果你玩脱了我会出手的哦。”萩原研二开玩笑般说出这句话,但旁边的松田阵平意识到了什么,偷偷的看了他一眼但什么也没说。
夜見透到客厅把电视连上手柄“我可不会再失误。”
她手指在手柄上按得飞快,屏幕里的小人在空中翻滚着,下一秒屏幕里的角色就被一只怪物一巴掌拍飞撞在墙角弹了两下,化作一道白光消散了。她放下手柄,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里那个“GAME OVER”的字样,沉默了两秒。
松田阵平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她那副不可置信的表情嘲笑了起来。夜見透猛地转过头瞪了松田一眼“游戏有问题。”
萩原研二正好端着一杯茶从厨房走出来在旁边坐下来“刚才那个怪物你其实可以躲的,你跳早了。”
夜見透沉默了一拍,转回去重新按下开始键。松田阵平看着她那副认真的在游戏里复仇的表情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却在萩原研二身上停了一瞬。夜見透以为那只是玩笑,但他认识萩原研二太久了,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绝对不是在开玩笑。但他也不确定萩原研二说的“出手”具体指的是什么,是把她从绿川光那边拉回来,还是……
他没有问,萩原研二想说的话会自己说出来,而他不想说的话问也没有用。
第二天的面试很顺利,两个人等松田下班后又去烧鸟店庆祝。
“最后一个问题‘个人动机’你怎么答的?”松田阵平夹起一串鸡皮,咬了一口。
萩原研二放下啤酒杯“我说因为在一线工作过后明白了许多,想在更高的位置上做更多的事。”
松田阵平看了他一眼没有评价。夜見透倒是点了点头“这个回答好。听起来既有野心又没有攻击性,不卑不亢。”
“谢谢我们可爱小透的辅导。”萩原研二笑着端起杯子碰了一下她的乌龙茶杯“干杯。”
松田阵平也举起杯子,三个人在炭火的热气里轻轻碰了一下。
那天晚上三个人吃了很多串,夜見透又偷喝了不少酒。这次倒没有说琴酒二三事了,因为偷喝的是高度数的果酒人直接睡了过去。夜見透在回程的路上靠在出租车后座睡觉,脑袋歪向萩原研二的肩膀。萩原研二没有动,只是偏过头看了松田阵平一眼,松田阵平正看着窗外,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明灭交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