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找到稍微可以给自己“争气”的话题,钟泠问道:“你来这里是我爸叫你过来拿什么东西的吗?”
“是啊,钟叔叫我下来拿一瓶酱油……”
回忆及此,钟泠一手摁在翻过去的那页日历,一手拿夹子夹好。
“钟泠,过来把青菜洗了。”厨房里传来钟建国的声音。
钟泠偏过头应了一声:“这就来。”
今天是除夕,要过除夕夜,晚上的饭菜做得尤其丰盛,钟建国那边亲缘浅,父母早逝,只留一个妹妹给他拉扯长大,而妹妹新年回夫家那边,相当于过新年的时候就只有他和钟泠两个人。
钟泠外婆家跟他们这边根本就没什么联络,方英出身书香世家,家里看不起钟建国这个木工的身份,初见钟建国也只是上门给她家里打套雕木桌子,却没想到方英对他一见钟情。
方英厌烦了家里每时每刻的条条框框,某天一冲动,深夜里她拉钟建国私奔到榆安,家里气急得不认方英这个女儿,方英也犟,走了就从没回头。
塑料制品迅速发展,手艺人渐渐落伍于时代的末端,没有名气,没有稳定的客源,想要靠手艺发家致富对普通人来讲只是幻想。
钟建国先后在餐饮店干兼职,其实什么活他都不挑,能赚到钱就行,这么努力就是为了给母女两一个稳定的生活。
后来钟建国偶得一机遇去学车,借同乡人的介绍,他得以进城给别人当司机,资金稳定到账,日子也渐渐好起来,方英也不用细数着钱过日子。
本以为是幸福的开端,却没想到突如其来的车祸让这场幸福幻影尽数落空,从此一家三口也就只剩父女两人相依为命。
而方英家里那边也从不承认钟泠这个孙女,受根深蒂固的封建主义影响,他们认为让父母寒心,总归是要受到处罚的,而方英离开他们优渥的生活完全是在自讨苦吃。
而十几年来只有父女两人的除夕夜被人打破,今年多加了个意料之外的人。
钟泠在餐桌上给这个新身份定义,父亲那边的亲戚是叫堂还是表,又或者说她的辈分会更大些,她叫他侄子?还是什么之类……
钟泠这边在沉思,没想到两道目光早就直直地盯过来,她从碗里抬起头,才发觉两人好像盯了她好久。
她假装淡定地把米饭咽下:“怎么了?”
钟建国眼里有笑意:“我说我今晚买了三个大鸡腿,我们每人一个,拿到碗里我就把这个碟子收起来了,这碟子太占位置。”
白磁盘里就剩一个鸡腿,乖乖地盛在中央,就等着她拿。
钟建国摇头:“随时随地发呆的习惯还是从小到大都改不过来。”
钟泠用筷子点了点碗里的鸡腿,小声嘟囔:“我哪有发呆。”
可刚才她发呆的这么明显,两人轮番叫她她都没反应,只在那里机械地咀嚼,好像平行出一个时空,有别于他们现在的场景。
钟建国直接笑了两声出来,被钟泠没有杀伤力地瞪了一眼。
转头瞥见蒋序嘴角也有隐约笑意,钟泠纳闷,她发呆有什么好笑的。
这种郁闷一直持续到晚上看春晚的时候。
除夕这天晚上看春晚,一直都是钟泠家里的惯例,他们家总是太安静,电视里喧闹热情的气氛总能驱散一点萧瑟,让这个冷清的除夕夜没那么冷清。
只是钟泠没想到的是一直在旁边敲电脑的蒋序竟会和他们一起看,三人一同坐在沙发,都默不作声地盯着屏幕。
他们沙发并不算很大,也并不算很小,只是正好合适小客厅的尺寸,三人一同坐在这,又穿着厚厚的衣服,虽然说没磕到碰到,但感官感受起来还是有些窄。
钟建国坐在中间的位置,正好将两个人隔开,钟泠这个角度也就只能看到蒋序把电脑合上,但是在看电视还是在睡觉,她无从得知。
按照惯例,父女两会一齐看到倒计时,等难忘今宵的音乐响起时,才会寻着各自的房间回去睡觉。
可今天钟建国很明显是有点撑不住了,忙活一整天做了一大桌子的菜,昨天还连夜回妹妹父家那边帮忙,他们人口多,做菜又更加精细,熬了一夜几乎没怎么睡,现在终于闲下来,困意就开始浮起来了。
毕竟也不是二三十岁的黄毛小子,体力精力都不如从前,钟建国打了个哈欠,说要去房间里补觉,等准备零点的时候再叫他起床。
钟建国走后,钟泠明显地感到半边身子的僵硬。
那种僵硬简直是下意识的,钟泠重新调整了一下位置,端正了一下姿势才好点。
电视机里喧闹的声音萦绕在两人之间,钟泠慢慢松懈腰部支撑的力量,她庆幸两人之间暂时还有声音的隔离。
只是不能再继续之前那种松懈般欣赏节目的心情,钟泠用余光悄悄觑一眼旁边的人,蒋序始终如一地端坐在那里,一手轻搁在旁边的扶手,似乎对节目很着迷。
蒋序很多年没看春晚了,记忆中的一次还是小学某一年的新年,他被小舅舅惹急,舅舅说要给他看动画片,可他都三年级了,觉得动画片很幼稚,于是舅舅在手机给他开了春晚的回放。
屏幕里的氛围很热闹,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富有感染力的氛围暂时驱散了房间的冷清,他刚被吸引没几秒,叶清进来冷不零丁地夺走他手机,说他到时间要去上马术课了。
蒋家的历史可以追寻到上世纪民国时期,最开始发家并不在江城,原本是沿海做运输生意,后来六七十年代,也就是蒋序爷爷那一辈,决定举家迁到江城,到内陆来做生意。
这么多年来,蒋家家业迅速发展壮大,生意也越做越红火,开始遍布全国各地,但每逢除夕,亲缘旁系都一直坚持以往的约定,都会在除夕聚一聚。
因此到了这一天,蒋序的学业会暂时暂停,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被叶清推去见各种七大姑八大姨,甚至还有很多他叫不出名字的亲戚。
他知道很多人都带着讨好的目的来这里,他父亲但凡分一点小羹给他们都够他们吃大半辈子了,可他不能点破,维持得体的笑容,还要时不时配合母亲对他亲昵的“贬低”。
在过去的十几年,看电视对他来说是件很奢侈的事,家里的电视也只是一个摆设,它的存在也只是让“家味”勉强多一点,毕竟三个人早晚都不怎么着家。
而这样全家团聚的日子,他却没见家里打来电话,过往连轴转的日子突然闲下来,他觉得这是一场梦。
电视机前声响断断续续,蒋序思绪飘到蒋家老宅,他无法想象现在是个什么场景,是像过去一样觥筹交错,还是像他被推出门的那样充满歇斯底里的争吵。
蒋序很少去想家里的事,从小他就一直很期待父亲对他的夸奖,父亲很少着家,母亲继续之前精致的小姐生活,每天呼朋唤友和小姐妹一去去玩,这么大的家就只有他和照顾他的阿姨。
后来渐渐长大,蒋序在阿姨们的交谈中慢慢弄懂父母之间支离破碎的原因,还是很俗套,父亲在外面沾腥,还是个恋恋不忘的白月光,母亲似乎对父亲念念不忘,但父亲的冷漠狠心让她高昂着头,只能装作满不在乎来伪装自己。
可就算是这样支离破碎的家庭,在这将近一个月寄人篱下的日子里,他很突然地怀念那种上发条的生活,那会耳边总是叽叽喳喳,数不完的人和事都出现在他身边,他会暂时搁下自己的孤单。
但现在自己也不算实际意义地孤单,他朝旁边瞥过去一眼,这里还有一个人。
虽然这个人……好像已经神游到外太空了。
发烧后遗症没好全,钟泠从吃饭到现在一直都感到有些头晕,但是那种稍微转移一下注意力就能忽略的晕感,或许也只是她一直的心理作用。
稍显局促的心情又把晕感重新逼出来,她闭眼去缓解,电视里喧闹的人声在耳边远去,只剩一根线提着她的颈脖,可头还是慢慢地低下去。
蒋序余光瞥见旁边的人在小鸡啄米,像是比电视里的节目有趣,他干脆扭过身来,好整以暇地盯着意外的出现的节目。
钟泠的下巴一点一点,这还是蒋序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到小鸡啄米,真的和他小学课外实践养的小鸡没什么区别。
他分心去回忆那只放在箱子里的小鸡,小小的,毛茸茸的,不过后来被他母亲叶清尖叫收走,等回过神,钟泠的头已经低到张令秋要磕到旁边的扶手了。
蒋序下意识地伸手去扶,落入掌心的是细腻的皮肤触感,几根乱入的碎发还挠得发痒,他下意识地放轻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