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属于维德,维德难道不也属于他吗?
维德本来就是他的,他为什么要胆战心惊?
林斐发起抖,直到维德脱下大衣裹住他,他反手抓住维德的手,一字一句:“在教堂里,我们交换过婚誓,要永远在一起。”
“……才三个月,”林斐的声音变得哽咽,近乎哀求:“维德,我想回家。”
听到林斐的声音,维德脸上因之前讲到“虫母遗骸”的悲恸迷幻慢慢消散,渐渐地,他的眼神变得冷静清明:“回家?”
林斐点点头,他捧住维德的脸:“我们逃走好不好?”
维德没有反应,就在林斐在持续的沉默中几乎绝望,几乎要控制不住强行拉维德私奔时,维德问:“那虫卵和你哥哥怎么办?”
虫卵就在虫巢,林斐的哥哥被维德安顿在了这座城市,就算林斐再不清醒,也知道现在的形势根本不能支持他们带走虫卵和哥哥,他的孩子,他的家人。
死一般的寂静中,林斐闭上眼,扑进维德怀里:“走吧,就我们两个。”
维德低下头,喉结滚动,最终化为一个承诺:“好。”
直升飞机螺旋桨桨叶发出厚重的震颤声,穿过黑夜,漫天暴雪被甩在身后。低头凝视他们的圣像逐渐远离,墓穴如跗骨之蛆的冰冷同样远去,取而代之的是穿透衣物、温暖熨帖的阳光。
走下飞机,阳光穿透眼皮,即便闭着眼睛,依然能感受到暖洋洋的橘红色。
林斐睫毛微颤,睁开眼,眼前是湛蓝纯净的天空,洁白云朵下,漫山遍野鲜花盛开,微风拂过,细嫩的花瓣簌簌摇动。
当初他们举行婚礼的白色小教堂正安安稳稳立在遥远处临海悬崖之上。
再次回到小岛,林斐却有恍如隔世的错觉,甚至仍以为自己在冰冷的虫巢。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在奔涌向前永不回头的时光长河里,如果不抓住什么东西,恐怕会连自己在哪、自己是谁都模糊不清吧。
林斐的手被抓住,他回过头,维德脸色并没有放松。
他去摸维德皱起的眉头:“怎么了?他们……会追过来吗?”
虽然是问句,林斐心里却隐约有着答案。
加图·卡奥菲斯和教会他们就是疯子,是无所不能的疯子。
“在教堂里,我们交换过婚誓,要永远在一起,”维德低声说。
他垂下眼眸:“……才三个月,但就算是三年,三十年,三百年难道就是永远吗?”
林斐抚摸着维德的脸,他小声说:“我不知道,你知道我想不了那么多的……”
咀嚼着那句“永远”,林斐慢慢蹙起眉头,可凭他所了解的,又怎么可能给维德答案,他被问住了,他能想出的极限,也不过就是抛下一切,懦弱地逃离,再逃离。
“维德,我想不出来——”
触及维德深深的目光,林斐想说的话语一顿。
“教会就是一群垃圾,”维德说:“他们找到了永恒的方法,却贪生怕死,在最后一刻懦弱地逃走,等虫母变成一堆遗骸,又无所不用其极地想复活祂。”
“明明,明明说好了,要永远在一起的。”
维德的额头隆起一根根青筋,一双眼中泛出红血丝,比林斐看过的任何时候都更加愤怒。
“原来是这个方法吗,”林斐呢喃。
听到他的声音,维德一下子回过神来,他握紧林斐的手:“对不起,吓到你了吗,斐斐,别怕,我不是、我不会伤害你。”
“我不是怕,”林斐摇头:“我不怕,和你在一起我就不怕!”
林斐绿色的眼瞳在阳光下如蜜般甜美,他专注地看着维德,笑着说:“维德,那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就在这里,就在他们的家,仰头就能看到他们结婚的教堂。
看着林斐近乎天真童稚的表情,维德慢慢摊开掌心,他手中的小瓶子呈水滴状,银质的瓶身上錾刻着引导灵魂的鸢尾花,是明显的教会风格,但里面装的东西却与教会祈求的复活愿望背道而驰。
这里面的东西不是给他用的,可他盯着林斐,仰头将瓶中液体一饮而尽。
林斐凑近,他侧过脸,张开樱花瓣一样淡粉饱满的唇瓣,印上维德的嘴唇。
暗红的液体从他们痴缠的吻中淌出,沿着林斐嘴角滑落,在白腻的肌肤上分外鲜明,犹如死刑犯洒落于雪地之上的滚烫血液。
毒药开始发作,林斐脸上流露出痛苦的表情,他的手抓住维德的衣襟,小声说:“维德,抱抱我。”
下一秒,林斐被维德用力抱住,那力气大到要将他揉进骨血,被紧紧锢住时,林斐肺部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压而出,骨头似乎都要在重压下破碎。
仰起头,林斐浅粉的唇瓣张开,缺氧的鱼儿般大口呼吸,可即便如此,他依然没有任何要挣脱的趋势,几乎酷刑的拥抱压倒性地战胜了在五脏六腑流动的剧痛,化作载他抵达彼岸幸福的船只。
他眼角滑落最后一滴眼泪,与维德共同倒在长满鲜花的草地,渐渐散开的瞳孔中折射出的阳光,一如维德麦穗般闪耀的金发,一如他初上岛时那样灿烂。
在这温暖的天气中,孩子、家人、信仰、命运,惊惧、悲恸、猜忌,一切如尘烟消散。
过去与未来彻底湮灭的同时,爱情在时间长河中凝固,永不凋谢,永不褪色。
这份幸福任何人都无法触碰,没有谁可以毁灭,此刻便是他们的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