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陛下昔日昏聩,听信谗言,纵容奸佞,又何至于有今日?那些枉死之人,他们的血,难道就白流了吗?”
解游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他看着她眼中翻腾的恨火,那里面的情绪浓烈到几乎要将她自己都焚尽。良久,解游不再看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更漏滴答,烛火摇曳。
时徽予坐在那里,看着他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心中一阵空茫,看到他这副认命的模样,她莫名一阵烦躁。
时徽予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带倒了身后的绣墩,发出一声闷响。解游的眼睫颤了颤,没有睁开,时徽予注视着他的模样,良久,才呢喃了一句:
“你确实不配为君。”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时徽予站在廊下,夜风扑面,吹得她裙裾飘飘。她深吸一口气,将那满腹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压到心底的最深处。
远处,宫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夜色浓稠如墨,将一切都吞没。寝宫内,解游缓缓睁开眼睛,他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眼神中那复杂的情绪终于不再掩饰,他微微抬起手,却只在空中悬了一瞬,便无力地垂落,手指蜷缩着,抵在心口的位置。
那里曾经跳动着一颗为她柔软,也为她坚硬的心,如今,这颗心连同这具残破的躯壳,都快要走到尽头了。
窗外,秋风呜咽。
时徽予处理完最后几份奏章,想起又到了解游服药的时辰,便一路坐着轿撵回到了乾元宫。她站在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华美的皇后常服层层叠叠,金线绣的五爪凤凰在烛光下流光溢彩,衬得她那副精心描绘的妆容愈发像一张面具。满头珠翠沉甸甸地压着,脖颈酸得厉害,可她知道,这重量不及心头的万分之一。
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
解游躺在龙榻上,气息奄奄,他今日这副模样是她亲手造就的,一碗碗掺了东西的羹汤,一夜夜刻意的缠绵,一刀一刀剜去了他的血肉。可她心里那座由恨意筑起的高墙,此刻却剧烈地摇晃起来。
还恨吗,自然恨的,恨入骨髓。恨他前世的狠绝,今世的虚伪,恨他让她经历失去至亲、饮鸩而亡的彻骨之痛,也恨他让她活在这仇恨与算计的泥沼里,双手沾满血腥,连灵魂都不得安宁。
可那些恨意底下,支撑着她走过这两世漫长黑夜的,分明不只是恨。
她曾深深地爱过他,从十六岁初遇时那个温柔含笑的太子殿下,到八年夫妻,耳鬓厮磨,鹣鲽情深。她曾那样毫无保留地信赖他,爱慕他,以为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子,那些描眉作画的清晨,携手赏花的午后,那些雷雨夜相拥而眠的温暖,点点滴滴,早已融入骨血,成了她生命的一部分,剜不掉,也忘不了。
原来,恨,是爱的另一种形态,是爱被辜负、被碾碎后,生出的最毒的荆棘。
一声极轻的苦笑从龙榻上传来,将她的思绪骤然打断。解游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正望着她,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的眼,如今只剩幽暗与疲惫。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移下,扫过她华美的朝服,扫过她满头的珠翠,最后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停了一瞬。
“徽予,你今日这身装扮,很好看。”
他顿了顿:
“若我们的孩儿还在,定会和你一样美。”
孩子。
她的血液仿佛瞬间倒流,指尖冰凉,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满头珠翠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住口!”
她几乎是尖叫着吼出来,声音尖锐刺耳,带着濒临崩溃的疯狂:
“你不配提我的孩子,你不配!”
她猛地向前一步,死死盯着他,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瞬间冲花了脸上精致的妆容,留下两道狼狈的痕迹。
“解游,你听着,那个孩子是我亲手设计拿掉的。”
“是我故意撞在石头上的,因为他不该来,他不该有你这样的父亲!”
每一个字都狠狠扎向他,也狠狠凌迟着她自己。她说得狠厉,仿佛要将所有的恨意都化作刀锋,将他钉死在耻辱柱上,可汹涌的泪水,颤抖得几乎站不稳的身体,却证明了她的痛。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她压抑不住的抽泣声和那番诛心之言在殿宇中回荡。
解游躺在那里,静静地听着,眉心蹙成川河,双拳握得青筋暴起,猩红地双眼同样看着泪流满面的她。
“徽予,你痛吗。”
时徽予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眼中毫不作伪的痛楚与怜惜,他为什么不恨她,为什么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
她的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
“痛,当然痛。”
“我痛我瞎了眼,爱上你这个人面兽心的昏君,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