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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两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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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没了,恨没了,连今生唯一活着的理由,那所谓的父亲撕破了伪装。她眼下是真的孤身一人,如行尸走肉般,失去一切,什么都没有了。

她说着,沾满鲜血的手伸向自己宽大的袖袋深处,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凉的小小瓷瓶,那是林宜华给她的毒药。她拔开瓶塞,一股极淡的奇异甜香飘散开来,殿内众人也直到此刻才惊醒过来。

“皇后娘娘!不可!”

顾衍之嘶声大喊,想要冲上前,却被陈瑾年眼神示意暗卫隐隐拦住,此刻局面微妙,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不要!”

谢云深目眦欲裂,不顾重伤,踉跄着想要扑过来,却被胸腹间翻涌的毒血和剧痛所阻。

“娘娘...求您...不要...”

时徽予对他们的呼喊恍若未闻,她的目光只停留在解游脸上,停留在他那凝固的笑容上。

“无端,黄泉路上冷得很,你等等我,别走太快。这一世我们误会太多,伤害太多,下一世...如果还有下一世,我们找个平凡人家,没有江山,没有仇恨,就我们两个人,好不好?”

话音落下,她毫不犹豫地将瓷瓶送到唇边,仰头将里面那颗乌黑如墨的药丸吞了下去。药丸入口即化,一股灼热腥甜的气息瞬间充斥了她的口腔。

她闷哼一声,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了一下,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连嘴唇都变得乌紫。剧痛来得迅猛而霸道,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在她体内穿刺搅动,可她咬紧了牙关,没有发出惨呼,只是支撑着自己靠向解游,依偎进他冰冷的怀里。

鲜血不受控制地从她嘴角涌出,与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和身上的血迹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视线开始模糊,意识如同潮水般褪去。

前世最爱的两个人,一个被她算计,一个算计着她,两世执着变得如此可笑,到头来,亲生父亲甚至还没有她最恨的丈夫爱惜自己。

不过现在,都结束了,不重要了。

“无端...”

话音未落,她缓缓闭上了眼睛,嘴角那抹带着泪痕的笑,永远地凝固在了脸上,她的身体失去所有支撑,彻底软倒在解游怀中。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铁锈腥气,混着龙涎香燃尽的焦苦味,压得人胸口发闷。隆冬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呜咽着掠过殿柱,将几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枯叶吹到那相拥的两具身躯脚边,吹走,又吹来。

秦太傅被抬下去的时候泪纵横,顾衍之仍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脸上的愤怒早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无法言说的疲惫。一世忠直为国,本早已波澜不惊,可此刻竟也回忆翻涌,他想起数年前解游登基,年轻的帝王穿着明黄的龙袍,从太和门一路走到乾元殿,接受百官朝贺。

谢云深靠着殿柱,脸色灰败,金丝软甲挡住了弩箭的致命一击,可比起这些,谢云深觉得,他那颗已经空了的心忽而痛不欲生。

他的目光从未离开过时徽予,从昨夜到现在,从十年前到此刻。那年景色宜人、春光大好,只是一眼,她像一只蝴蝶从眼前飞过,可那只蝴蝶从此住在他心中,再也没有飞走。他从未奢求过什么,只是想远远地看着她,护着她,哪怕她眼中从未有过他的影子,只要还能看见她就足够了。可现在,为了她恨了两世也爱了两世的男人,她毫不犹豫地吞下毒药,追随而去。

可笑的是,他甚至从未真正站在过那个棋盘上,他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连在她生命最后一刻都无法靠近的局外人。

陈瑾年垂首站在一旁,微微颤抖的眼睫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他伺候了两代帝王,见过无数的生死,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情形。殿内唯一还残留着一点活气的只剩时文渊,他看着女儿和解游相拥的尸体,所有的野心算计、志得意满,都在此刻化为虚无。

他想起林宜华,那个他亲手抄家灭门的太医之女,如今却成了女儿最信任的人。林家的女儿,用林家的毒送时家的女儿上路,真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叛党平定、新帝继位,秦太傅奉命编修国史,书载:

太康四年冬,丞相时文渊举兵谋逆,事败伏诛。帝病入膏肓,崩于永安宫,皇后时氏哀痛不已,自尽以殉。帝无嗣,太傅秦横等承遗诏,迎皇族宗子解仁和继位为帝。新帝追尊先帝,谥号“惠烈帝”。皇后虽出自叛门,然终能死节,故特宥其人,谥号“怀贞皇后”。

数日后,帝后丧仪。

引珠跪在灵前,泪水模糊了满目缟素。她从幼时起便跟着时徽予,主仆之间早已不似寻常,此刻她失去了忠心跟随的主子,也失去了相互依赖的姐姐。

此刻,她只觉得天地俱裂,恨不能以身相代。谢云站在殿外,望着引珠几次欲扑向梓宫的身影,别过脸去不忍再看。他两眼猩红,却没有资格为她真的落泪,几番思考,寻了裴琰低声言语,不知说了什么。

丧仪毕,裴琰入宫面圣,亲将引珠之事禀明,想为她求一个安稳,未料新帝却道:

“裴将军所言,朕也思虑过,但…”

“其实先帝与先后,各有遗书留下,为的,正是身旁近侍的前程。”

说罢,新帝命人唤来引珠与陈瑾年,并在面前的匣内小心取出两封帛书。

解游的那封,字迹虚浮,只寥寥数语,着陈瑾年领百金出宫,自寻安养。陈瑾年捧着帛书,伏地泣不成声,他自解游出生起便侍奉左右,不敢想在解游的心中,自己也有这样重的分量。

而后,新帝又命人念出先皇后的遗书,信中提到,时徽予许引珠两途可择:或领银百两,放归民间,或留于宫中,此后任尚宫之位,与苏容并为女官之首,安稳度日。

引珠听完先后遗旨,仍旧伏在冰冷的地砖上,隐忍着不哭出声音,可颤抖的身体却暴露了她的悲痛。她终是选了留下,守着这空荡荡的宫阙,守着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年月。

事毕,裴琰自请还戍边塞。临行前夜,他独自登城北望,夜色苍茫,山河如旧,只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次日,他领军北上,决意再不回头。

翌日清晨,禁军发现羽林将军谢云深卒于值房之中,神色安然,榻前无信,未留下只言片语。

天光大亮。

雪停了,白茫茫一片,覆盖了宫墙。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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