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问题来得突兀,却又仿佛意料之中。从十六岁春日惊马的初遇,到深宫中一次次刻意的偶遇与算计,再到尘埃落定的诀别,她在他面前扮演过太多角色,利用过他的忠诚,也辜负过他的深情。如今恩怨两清,她想知道,他心中最终留下的是哪一抹剪影。
谢云深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深邃,仿佛透过她此刻母仪天下的雍容,看到了时光长河里某个涟漪定格的瞬间。此刻静极了,仿佛连身后殿内香灰跌落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可闻。
良久,他嘴角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轻柔又笃定地对她说:
“今生第一眼。”
仅仅是,今生第一眼。
那一日,是春光明媚,还是细雨霏霏?具体的天气早已模糊,只记得惊马嘶鸣,车厢倾覆的恐惧,崖边的风呼啸而过,然后,一道玄色身影如鹰隼般掠至,有力的臂膀将她从生死边缘稳稳带回。惊魂未定间,她抬头,对上那双沉静如渊的眼眸。
那时,她是时家不谙世事的娇娇女,他是宫中沉默寡言的禁军副统领。没有后来的阴谋算计,没有爱恨纠葛,没有家国重任,只是惊鸿一瞥,萍水相逢。
原来,他记住的,仅仅是那个尚未被命运涂改的时徽予。
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冲上眼眶,迅速积聚,模糊了视线。时徽予用力眨了眨眼,想将那股酸涩压回去,可晶莹的泪珠还是不堪重负,顺着脸颊悄然滑落,一滴,两滴,悄无声息地砸在她手中的剑鞘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谢云深看着她滚落的泪,眸色深了深,那里面翻涌着极为复杂难辨的情绪,最终都归于一片深沉的平静。他后退一步,再次深深揖礼,姿态是臣子最后的告别。
“臣,拜别娘娘。”
“愿娘娘凤体安康,福泽绵长。”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迈着比来时多了几分松快的步伐,向着殿外那片秋日高远的天空走去。阳光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那身影挺直、孤独,走向属于他自己的自由远方。
时徽予站在原地,直到那背影再也看不见,手中的短剑冰凉依旧,脸上的泪痕却已微干。解游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将她带入怀中。他没有说安慰的话,只是这样安静地陪着她。
殿外,秋风掠过庭前的银杏树,金黄叶片簌簌而落,如同下了一场沉默的雨。
不久后,北疆的急报送到御前,残存的时党势力与境外戎狄似有勾连,边关偶有摩擦,虽未酿成大祸,却也需得力大将坐镇弹压。朝堂上几番议下来,最合适的人选,依旧是刚回京不久的镇北侯世子,裴琰。
请战的奏疏递上去不过两日,朱批便下来了:
准。
另加封裴琰为镇北将军,即日启程,总领北境诸军事。
离京前日,裴琰依例入宫辞行,时徽予特意请了解游的旨意,在宫中一处视野开阔的观景高台上设了简单的茶点,为他饯行。此处远离后宫纷扰,既可眺望宫城外连绵的屋宇和远山,又不至落人口实。
秋日的午后,阳光已不复盛夏炽烈,带着澄澈的金黄,洒在汉白玉的栏杆和光洁的地面上。时徽予今日穿了一身天水碧的宫装,样式简洁,只襟口袖缘绣着银线缠枝莲纹,发髻也梳得清爽,簪一支莹润的羊脂玉簪,多了几分旧识饯别的随意与温和。
裴琰到来时,依旧是那身便于行动的武官常服,深青近黑,衬得他肤色是久经风沙的麦色,身姿挺拔。
“臣裴琰,叩见皇后娘娘。”
他在离她数步远的地方停下,单膝触地,抱拳行礼,带着武将特有的利落与恭谨。
“裴将军请起。”
时徽予抬手虚扶,声音平和:
“此处没有外人,不必多礼,坐吧。”
内侍早已备好了锦凳,裴琰谢恩后,却并未立刻落座,而是依旧站着,目光快速扫过她的面庞,又迅速垂下。
“北境军务紧急,臣明日一早便需拔营,今日特来向娘娘辞行。”
“本宫知道。”
时徽予示意引珠斟茶,碧绿的茶汤注入定窑白瓷盏中,氤氲起淡淡的清香。
“北境苦寒,责任重大,辛苦将军了。”
“保境安民,是臣分内之责,不敢言苦。”
裴琰的回答一如他为人,端正,坚实,不带丝毫浮夸。
时徽予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叶,却没有喝,她望着远处天际舒卷的流云,沉默了片刻。眼前这个男人与她之间的牵连,复杂又纯粹,始于少年时一次无心善举,成全了他经年的倾慕与守望,却也成为她前世今生棋盘上有意无意落下的一子。
他知晓她部分过往,手握过能置她于死地的证据,最终却选择了沉默,甚至在她宫变最危险的时刻,承受着忠君与护主的巨大撕扯,艰难地站在了她这一边。
这份情义太重,她每每想起,心中便涌起复杂的愧怍与感激。
“裴琰。”
她放下茶盏,目光转向他,不再用官称:
“这些年,多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