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为这个味道会一直这样淡淡地存在于她的日常里,不远不近,像一个温柔的背景音。
但现在这个味道的主人在她怀里,失去了意识,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就是今天吗”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声音闷在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中文。不是日文。
她用自己前世的语言,对自己说了一句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的话。
注意保暖。
不感冒。
不生病。
这些她默默记了一个多月的事,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可笑。他病倒不是因为着凉,不是因为感冒,不是因为任何她可以预防、可以阻挡的东西。他的身体在背叛他,从最深的、最不可见的、最无法防御的地方开始背叛他。
而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强的网球选手。她可以一球不丢地打败三巨头。她可以面无表情地完成任何训练。她的设定是“无敌”。
但此刻,她只能抱着他,等待一辆救护车,在雨中穿过神奈川的街道,把他送到一个她无法进入的地方。
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明里抬起头,看到车窗外的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一小块灰蓝色的天空。
她想,她没有能力改变他的命运。她不能替他去生病,不能替他去承受那些痛苦,不能像打球一样把所有的球都挡回去,然后说一句“你的球我全接了”。
但她可以接住他。
在他倒下的时候。
救护车到了。急救人员用担架把幸村抬上车的时候,明里还跪在车站的地板上,膝盖已经麻了。她低头看到自己的手——托住幸村后脑的那只手,指节上磕破了一块皮,渗出了细细的血珠。
她没有觉得疼。
“姐姐……”赤也蹲在她旁边,声音里全是哭腔,“幸村前辈会没事的,对不对?”
明里看着自己手背上的伤口。
“嗯。”她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差点又跪下去。
赤也扶住了她。
真田上了救护车,柳莲二也上去了。柳生在电话里和医院沟通,仁王和桑原在安抚剩下的部员。丸井一个人站在月台上,泡泡糖已经不知道被丢到了哪里,他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赤也站在姐姐身边,看着救护车消失的方向,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
“幸村前辈……”他吸着鼻子,用手背擦眼泪,擦不干净,越擦越多,“他明明那么厉害……他明明那么厉害……”
明里没有说话。她伸出一只手,放在赤也的后脑勺上,像揉一只受伤的小动物一样揉了揉他的头发。
赤也哭得更厉害了。
雨后的神奈川,天空是灰蓝色的,空气里充满了潮湿的泥土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秋天的萧瑟。
明里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幸村的书包,怀里似乎还残留着他刚才靠过来时的重量感。
那重量感很轻。
但压得她喘不过气。
然后抬起头,深吸一口气。
她的表情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淡然的、平静的、什么都没有发生的、切原明里的脸。
只是她的眼睛比平时红了一点。
赤也擦了擦眼泪,忽然看到姐姐的手背。
“姐姐,你的手——”
明里低头看了一眼。托住幸村的那只手,指节上磕破的皮已经不再渗血了,血珠凝固在皮肤表面,结成暗红色的小点。
“没事。”她把那只手插进口袋里,没有处理,也没有再看。
她现在不想处理伤口。
江之电重新开动了,赤也坐在她旁边,已经不哭了,但鼻子还是红的。他的小动作很多——摸摸手机,看看有没有消息;看看窗外,又收回目光;偷偷看一眼姐姐,又迅速移开。
明里没有注意到这些。
她的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手指攥着一个小小的毛绒挂件。
不是她自己的小鲨鱼。
是幸村背包上的儒艮。
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掉下来的。也许是急救人员抬担架的时候,它从背包上脱落了,她弯腰捡了起来;也许是她自己伸手去摘的——她不记得了。
灰白色的儒艮躺在她的掌心里,圆滚滚的身体,微微上翘的嘴角,大圆眼睛,安静地、不动声色地微笑着。
明里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儒艮的背。
“不要灭绝了。”她小声说,用中文。
窗外的天空彻底放晴了,一缕夕阳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手指上,把那只灰白色的儒艮染成了一小片温暖的橙色。
手机震了一下。
是柳莲二发到群里的消息。
“幸村已到神奈川县立医院。正在检查。有结果会第一时间通知。”
群里没有人回复。
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怕发出的消息会变成一种不祥的确认,怕自己的声音会打破此刻脆弱的沉默。
明里看了那条消息三遍。
然后她打开和幸村的私聊窗口。
明里看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什么都没发。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把儒艮挂件攥在掌心里,贴紧了那几道还隐隐作痛的伤口。
窗外,江之电驶过镰仓的海岸线。
秋天的海是深蓝色的,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碎金般的光。海浪的声音传不到车厢里,但明里能看到那些白色的浪花一遍又一遍地拍打着沙滩,像某种永远不会停止的、温柔的、固执的呼唤。
她想,明天她要去医院。
去看一个人。
去看一个很重要的人。
电车到站了。
明里站起来,把儒艮挂件小心翼翼放进了校服内袋里。那个位置靠近心脏,走动的时候,那颗圆滚滚的小东西会轻轻贴着她的胸口,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不会说话的陪伴。
赤也跟在姐姐身后下了车,他注意到姐姐走路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
不是慌张。
是那种明确了目的地之后、不想在路上浪费任何一秒的、安静的、坚定的快。
“姐姐,”赤也小跑着跟上来,“明天……我们去看幸村前辈吧。”
“嗯。”
“要不要买点什么东西带过去?他喜欢什么?”
明里想了想。
“书。”
“书?什么书?”
明里没有回答。她想到了幸村在北京的时候说过的一句话,在她没有告诉任何人的那个瞬间——在天坛的回音壁前,所有人都对着墙壁喊了自己想喊的话,只有幸村没有喊。
她问他为什么不喊。
他说:“我想说的话,不需要回音壁也能传达到。”
明天。
明天她想去看看他。
不是为了带什么特别的礼物,只是作为一个人,去看另一个人。
带着她所有的、说不出口的、连自己都不太确定的、笨拙的关心。
走进那间病房,坐在他的床边。
然后等他醒来,对他说——
“没事的,别担心。”
然后把儒艮还给他。
也许。
也许还可以多说一句别的。
江之电从她身后驶过,消失在神奈川的暮色里。
明里把校服内袋里儒艮的位置又调整了一下,确保它待得舒服。
然后她迈开步子,走进十月底的晚风里。
风很凉。
但胸口的位置,一直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