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神奈川还在冬天的尾巴上赖着不走。空气里那种干冷干冷的味道一天比一天淡,但离春天还有一段距离。校园里的梅花开到了最盛,粉白色的花瓣铺在小路上,被学生的鞋子踩成薄薄的泥。明里每天走过那条路的时候都会低头看一眼那些被踩碎的花瓣,心想,再下一场雨就什么都没有了。
但她没有时间多想。因为二月有个日子,整个学校都在心照不宣地兴奋着。
情人节的兴奋不是那种大声嚷嚷的兴奋,而是一种更隐秘的、在课桌底下传递的、在走廊拐角处交换眼色的兴奋。女生们提前一周就开始在课间聚在一起,压低声音讨论“你今年要做给谁”“你买了什么样的包装纸”“你觉得他会不会收”。男生们则表现得好像完全不知道这个日子的存在,但他们的书包里比平时多了很多东西——信、小盒子、包装精美的纸袋,被小心翼翼地塞在最里面,生怕折了角。
“姐姐!你今年做不做巧克力?”赤也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校服领子翻了一半在外面,领带系得歪歪扭扭。
“做。”
“给我的?”
“嗯。”
赤也笑了,笑得像个五岁小孩。然后他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那……还给别人吗?”
明里看了他一眼。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赤也举起双手,往后退了两步,“我就是随便问问!随便问问!”
他跑了。
明里看着那个海带头消失在走廊拐角,心想,这个笨蛋最近好像变得聪明了一些。不是在功课上——他的国语还是垫底,数学勉强及格,英语除了“come on”和“nice shot”之外基本不会。但在和她有关的事情上,他的嗅觉变得越来越灵敏。
情人节的巧克力,明里往年只做一份。给赤也的。不是因为她只在意赤也,而是因为其他人的巧克力会有很多人送,不缺她这一份。赤也的巧克力如果她不送,就真的没有人送了——那个笨蛋虽然在网球部很受前辈照顾,但在恋爱这个领域,他的迟钝和他的网球天赋呈反比。全校大概只有他自己不知道,一年B组的那个扎马尾的女生已经在走廊里“偶遇”他十七次了。
今年不一样。
今年她要多做几份。
不是因为情人节的意义发生了变化。是因为她的“在意的人”的名单,变长了。
二月十三日晚上,明里一个人在厨房里站了三个小时。
材料摆了一台面——巧克力砖、可可粉、生奶油、黄油、抹茶粉、草莓干、杏仁片。赤也被她赶回了房间,走之前恋恋不舍地说“姐姐你做完让我尝尝”,她关了厨房的门作为回答。
她先做赤也的那份。最简单的牛奶巧克力块,用模具做成了海星的形状——不是因为她多想花心思,而是因为赤也看到“海星巧克力”的时候会露出那种“哇姐姐你给我做了海星形状的!”的夸张表情,她虽然不会表现出来,但她喜欢看他那个表情。
海星模具是去年在百元店买的,硅胶的,手感很软。她把融化的巧克力倒进去,轻轻震动模具让气泡浮上来,然后放进冰箱冷却。
第二份做给网球部的前辈们。丸井、桑原、柳生、仁王、柳莲二、真田。七个人,七种不同的巧克力。不是因为她对每个人有什么特别的感情,而是因为前辈们对自己和弟弟多有照顾。
丸井的是抹茶生巧克力。他喜欢甜食,但不喜欢太甜的东西,抹茶的微苦刚好能中和甜度。她在包装纸上贴了一张小小的贴纸——一颗网球,旁边写着“全国制霸”。丸井看到大概会笑,然后吹出一个很大的泡泡糖泡泡。
桑原的是牛奶巧克力加杏仁片。他没有特别挑剔的口味,但明里注意到他每次吃零食的时候都会选坚果类的。杏仁片烤过之后更香,和牛奶巧克力的甜味搭配起来不会腻。
柳生的是黑巧克力,可可含量70%。她觉得柳生会喜欢这种“不需要解释的苦”。包装用深紫色,和他的发色相近。没有贴纸,只用银色的丝带系了一个很紧的结——像他的性格,表面绅士,内里坚硬。
仁王的是草莓夹心白巧克力。不是因为她觉得仁王会喜欢草莓——她不确定他喜欢什么,没有人确定他喜欢什么。但仁王去年在部活室里说过一句话:“白色的东西看起来像骗人的,但草莓是真的。”当时大家都在笑,说明里记住了。草莓味的白巧克力,外面是白色的骗局,里面是红色的真实。仁王收到大概会笑,然后说一句“噗哩,切原妹妹真懂我”,然后那颗巧克力会在他口袋里待很久,不一定吃。
柳莲二的是抹茶和黑巧克力混合的方形小块。她用了两种颜色,深绿和深棕,排列成一个棋盘格。柳莲二应该会喜欢这种精确的、对称的、每一块都一模一样的东西。他大概会先拍照,然后记录下热量数据,然后吃掉。
真田的是最朴实的——可可含量85%的超苦黑巧克力,不加糖,不加奶,不做任何造型,就是一块方方正正的、黑得发亮的、苦得纯粹的东西。她觉得真田不会喜欢花哨的礼物。他会觉得甜的巧克力“太松懈了”。苦的,才是他认可的味道。
七份巧克力,七种不同的包装。明里把它们一个一个装进小纸袋里,用不同颜色的丝带系好,在每一个袋子上用马克笔写下名字。她写的日本字不算好看,但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印刷体一样没有情绪。但如果你仔细看,丸井的名字旁边有一个小小的网球涂鸦,桑原的名字旁边是一片杏仁,柳生的名字旁边是一副眼镜,仁王的名字旁边是一根辫子,柳莲二的名字旁边是一个笔记本,真田的名字旁边是一顶帽子。
她没有在任何一个名字旁边画爱心。但她画了这些只有他们自己看得懂的小记号。
然后她站在厨房里,把最后的巧克力液。倒进一个小圆形的模具里,轻轻敲了敲。没有加任何装饰,没有可可粉,没有草莓干,没有杏仁片。就是一颗最普通的、圆形的、没有任何标识的巧克力。
等它凝固之后,她用了一张白色的包装纸,上面没有任何图案。丝带选了水蓝色——和新年那个护身符一样的颜色。把它放进了书包最里层的口袋里,拉好拉链。
二月十四日。
立海大的走廊里弥漫着一种甜腻腻的、属于巧克力和少女心事的气息。每一个女生经过的地方都会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可可味,像某种无声的香水,在空气中交织、叠加、发酵成一种独属于这一天的味道。
明里背着书包走过走廊的时候,被好几个女生拦下来。
“切原同学,能不能帮我把这个带给真田君?”
“切原同学,丸井君他收巧克力吗?”
“切原同学,幸村部长他……现在还在住院吧?我们能寄到医院去吗?”
明里一一回答。“可以放在部活室。”“收。”“可以寄,医院地址我发你。”
她的表情始终是平的,但她的声音不冷。不是那种刻意的温柔,而是很自然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样的语气。女生们道谢离开的时候,脸上都带着“切原同学人好好”的表情。
明里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特别的事。她知道这些人等了整整一年,攒了整整一年的勇气,就是为了在今天把心意送出去。如果她可以帮她们省掉一点麻烦,那就帮。
课间的时候,她去网球部的部活室发巧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