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如此,他们还是不可能放过对方,当对方青筋突突跳动的脖子出现在眼前,他们几乎同时狠狠掐了上去。
姿势也是一致的,他们都不肯倒下,又无法站直,只得一只腿微微屈起,另一边的膝盖抵在地面,面对面,想方设法要掐死对方。
这样的僵持持续不到三秒。
无端一阵破风之声,密林深处忽现两道极亮的光。
冷光。
一前一后,几乎同时到来。
一箭射穿了玉京子,一箭微偏,正半分不差地朝啸月梅林射去。
冰凉的触感刺入身体的瞬间,二人身子不可控制地分开。
阎王刺对恶鬼与生俱来的压制借助三叠弓发挥的淋漓尽致,伤势快速蔓延,终于把二人推入死地。
视野已是一阵眩晕,他们却执着地同时看向六羽。
白衣耀目。
他们连站都站不稳,却耗尽最后一点力气也要爬过去。于是他们只好手脚并用,以最狼狈的姿态,拼命去触碰那已经凉透的尸体。
玉京子这辈子从没这么渴望过,他急切地要抓住眼前的人,仿佛只有这个人才能让他无聊又漫长的人生有点不一样的东西。仿佛披上白衫的不是一个死人,而是永不熄灭的火。
他要抓住她。
在漫长生命的尽头抓住她。
这个人从未离自己如此近,玉京子好像已经抱住了她,一想到这个,他的嘴角就忍不住露出了淡淡的笑。
纯粹又执迷不悟,至死方休。
他要用这把火焚化自己冰冷的躯体。
“朝华……”啸月梅林无声念道。
妻子、孩子,于他而言,似乎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每每想起,不过剩个薄而透明的影,怎么看,都隔着雾蒙蒙一层。
可这会儿,他看着死去的朝华,她身上的血不正是那时的血?那身白纱衣,徐徐飞着,不正是那捉不住的飞雪。
真冷啊。
他终于想起那天有件事情没做完。
他用自己沾满血的手指,一笔一画在地上摩擦,当意识从脑海中飞快消散,指下血红花朵却正勾画成型,似乎下一秒就要含苞待放。
可比百神翳先来的是脚步声。
声音渐行渐近,他抬头想看个清楚,可真如此做了,涌入眼底的不过是无边无际的昏暗,原本近在咫尺的声音忽又远了,孩啼、飞雪还有指下血花,一一消弭无形。
随着恶鬼的生命走到尽头,啸月梅林眼皮渐渐沉了下去,手指疲软失力,重得再也无法抬起。
*
无法挽救于生,便会执着于死。
那是一个四方大坑,挖出的泥土高高堆叠在两尺深的坑洞边缘,雨水浇灌一夜,泥腥味儿更重三分。
擅罪者花费好几个时辰才从土里挖出这么个坑洞,两步外,一个瞧不清样貌的陌生人静静躺在一旁,等待安葬。
明师垂眸不语,直到他将人拽到坑里,才出声道:“这是最后一次。”
闻言,擅罪者动作迟钝地回头,盯着他,双手竟在发抖:“你们究竟还要害多少人?”
视线从死者身上移走,明师面不改色:“生死天定,何时由人,看了这么多,你还不明白?”
擅罪者道:“我是不明白,杀人害命何时也有了借口?”
“杀一人是杀,杀十人是杀,杀百人千人也是杀。”明师道,“但杀一人能救十人,杀十人能救百人,杀百人能救千人万人,我不会手软。”
没动手,不是不能,只不过不值得。
擅罪者胸口一闷,往事浮现:“放那些僧人下山,救那些百姓,竟让你心性变至如此。还是说,公室本就是一丘之貉?”
他话中分明有憎恶之意,明师听了,却半点不恼:“我不会枉费力气,我只做我能做的。”
像是不解他性情变化之大,擅罪者声音嘶哑,话语中既有质问,更多的却是不可置信:“所以,你不肯出手救一个陌生人,却费尽心思去害别人?”
明师不作任何辩解,只道:“孟家姑娘、啸月梅林、亦或是这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他们的性命,于你,一般重,于我,同样轻。我杀啸月梅林、杀那女子,只因为他们是恶鬼。”
擅罪者深吸口气,胸中却依旧空乏无力,这口气喘不上,他觉得自己快要窒息。
可他必须问,这话不说出口,他觉得他对不起人,死了也不得安宁:“六羽呢?你害她至此,凭什么?”
“她牵系太多,她不死,事情不会如此顺利。”明师仍旧一派平和。
一环扣一环,一局接一局,他费尽心思终于把所有可能阻碍自己的人都算计进去。
现在,只剩最后一样。
九鬼。
他要把这些不死者彻底送进地狱。
“你说这是最后一次,此后我便可解脱。”擅罪者明白明师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也明白明师亲自找上自己目的何在。阎王刺就在明师手上,或许从今天以后,他真能摆脱这恶鬼的宿命,从阴阳瞳的绝境中彻底解脱,再也看不见他人死象,再也不必用着沾满泥土的手为他们送葬。只是真有这么一天时,他却没丝毫坦然。哪怕知道明师的目的,他心里仍无法控制地升起悖逆之心,“如果我不愿意又如何?”
“我说过,我不会手软。”明师道。
“等你死后,我会取走你的眼睛。”他看眼赦心铃,威胁的话说得从容,“九只恶鬼的真实身份应该都在里面,少一人,前面死的就算枉费。”
九鬼祭,百神翳。
不能杀掉所有恶鬼,第二条通道无法打开,灵魂找不到归处,前面死的就算枉费。
很久很久以前,明师就要求他说出九鬼名单,可他从未泄露半分。
死人固然可怜,难道活着的就可以罔顾?
可现在还剩谁?擅罪者无声地想,九只恶鬼,已去其五,难道真要把剩下三人也推向死地?
自愿的才叫牺牲,可明师会容许“自愿”吗?
于擅罪者而言,一次次复生不过是痛苦无限延续,但如果能好好活着,谁又想死?
脑海中每浮现一张脸,罪恶感便重上一分。以前他怕说了没人听,做了仍于事无补。临了,他仍后悔,怎没早点提醒他们?
临死前,擅罪者仍在愧疚,自己做的还是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