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野地,一摔恐怕要摔断半条腿,周盈暗恼自己鲁莽,怎没提前拉一拉看看结不结实。没等她懊恼完,脚下一实,双脚竟稳稳落在一块平地上。
低头看去,竟是块巴掌齐宽、小臂等长的凸岩。
经过一阵极速下坠,地面在脚下不过数尺之远,今日所见边浪白石神态反应虽然大大不同以往,但周盈也不敢冒险,忖度着坡度变缓,索性脚蹬手攀一路往下爬。
轻声落足,焦臭气味更甚,抬眼却是一片瞎黑,那几缕小小火苗已灭得干干净净。
林地深幽,人进去后便再难追究,边浪白石双目失明更不必点火照亮,周盈依着记忆寻到几处浅浅的行迹,正欲追去,眼前忽地一明。
二十多丈外,一缕微光幽幽点亮。
火光虽小,在一片漆黑中却十分耀眼,周盈急忙收声,在阴影下静静看着。
那发光之物是一根两指粗的白烛,边浪白石手持白烛,佝偻着弯下腰,火光靠近,一团四四方方的东西隐约现形。
周盈吃了一惊,边浪白石身侧竟是一块墓碑!
原来他孤身来到深山竟是为了来拜祭什么人,随身大大的布包自然装的是香蜡纸烛之类的物什。
只可惜烛光毕竟太微弱,又或者年深日久,碑上人名也被搓磨得面目全非,周盈无论如何也猜不出墓碑主人究竟是怎样的人物。
只见边浪白石渐渐弯下腰,却不急着把蜡烛置于墓碑前侧,而是用手指在火上轻抚了一阵,动作之轻、气氛之沉寂,简直像在照管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照理眼睛瞧不见时,为了躲避看不见的危险,他处知觉必定也比常人更加灵敏。可边浪白石却明知故犯,任由火点把手指刺得发烫,热浪在手指上留下道道烫疤。
周盈莫名一阵难受,并非全因边浪白石匪夷所思的行为,只是,她下意识以为墓碑主人死前一定遭遇了极大的痛苦。
虽不知二人是何关系,但人不在世十年百年,边浪白石仍在为其遭遇而痛苦不已、耿耿于怀。
如今他双目已瞎,目不视物,蜡烛是否点燃也瞧不见,唯有如此痛苦的方式,才能感知祭拜之火正熠熠生辉。
白烛已置于一侧,边浪白石弯腰欲拿布袋中蜡烛,原本装得鼓鼓囊囊的似乎已经瘪下去大半。周盈心知,刚才的山火多是由袋中之物引起,心下更奇,难道他来拜祭的不只一人?
“咚!”墓碑后传来一声巨响。
不只周盈,连边浪白石也惊了一跳,手中点蜡的动作戛然而止。
“咚!咚!咚!”声音还在继续,模糊的人影忽然出现在墓碑后,手上举着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往地上猛敲。
“什么人!”边浪白石闪身奔入墓碑,周盈听得出他声音里面的惊怒。
然而那人丝毫没被他震慑到,手上动作也没半点儿停下的意思,一下一下,重重敲击地面。
边浪白石嘶吼一声,喝令其快快住手,周盈紧紧盯着墓碑后,看不清人脸,动作还在继续,那人在故意挑衅边浪白石。
可意料之中的打斗声没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寂。
烧焦气味弥漫不散,坟上土堆早被铲开,边浪白石手心攥着干泥,膝下就是故人葬身之地。
敲锣打鼓奏乐声冲天响起,边浪白石脊背跟着发抖,大喘一口气,他丢开干泥,空手空掌狠刨了十几下,仿佛正有阵狂风暴雨追着赶着,要把棺上剩下泥土冲刷得一干二净。
两只手飞速刨推,他眼睛瞧不见,周边挖不到土了,膝行数步,又往更近的一边的刨土。一掌下去,却是一记闷响。
敲锣打鼓之声消弭无形,高阁下,姑娘两靥生笑,似乎在说着什么十分欢乐的事,红色嫁衣旁边一位老嬷嬷突然走上前,手里捧着好大一把喜糖。
又圆又大的糖上面裹着一层层红纸,边浪白石十分想去接一颗,刚一伸手,却想:“孟姑娘刚才是不是给自己说了什么话?”
就在这一瞬间,他突然记不起孟姑娘那日对他说的话,明明这么重要的一句话,却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了。脑中、眼中尽是一片混沌,待要追问,手心一阵剧痛,垂手一摸,却是一座冰凉的棺木,上面的盖子已经不知所踪。
手在无盖的木棺轻轻抚摸,边浪白石一颗心忽然静了下来,孟姑娘就在里面,为什么不找她问一问?
边浪白石整个人扑上前,两只手在四方的棺木中东摸西翻,若摸到干巴巴的泥土便随手抛出,不慎碰到陪葬的器物,也小心翼翼推到一旁。
不多时,手中摸到一块轻薄之物,边浪白石动作一缓,不敢继续乱抓,动作变得十分轻柔。
可即便如此,绫罗绸缎变得又粉又脆,稍一碰上,顷刻四分五裂。
老人一愣,手指不自觉向前推去数寸,衣物握于手掌,未及用力,竟已化为粉块,那记忆中的人却怎么找也找不到了。
光透不进眼底,更落不到心上,指掌的刺痛消失的太快,记忆不会消失,只被一次次咀嚼成碎渣。
一百年,襄城孟家已经无人知晓,孟家姑娘早是一堆白骨,如今只怕也化成灰了。
如此天经地义的一件事,边浪白石仿佛这一刻才想起,他呆呆坐着,看不见光亮的两只眼睛第一次发了痴,守在孟家姑娘棺木旁,如学前童蒙般必须一点点去听、去想、去重复、去理解。
这沉默持续了很久很久,周盈也在远处看了很久很久,一个声音突然出现:“害死朝华,就是为她吗?”
话音方落,原本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影子忽然一动,墓碑之后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声,似乎有什么东西被重重丢到地上。
周盈根本来不及看清楚那究竟是何物,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挖墓人,心上震动不已。
那人竟是十八学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