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盈久不见他动静,从树影中缓步走出,火光中,女子面容皎皎如月,瞎眼老者却再发不出百年前的意气。
只见他枯发白首,头颅低垂,寸息之间,竟已身随心灭。
烛光晃动,侧目一瞥,碑中依稀镌刻着“爱女闲闲”几个古朴大字。
周盈心中一震,此处竟是昔日襄城巨富孟家葬身之地。
当年孟家如何在大婚上被人悔婚,如何怒走城外,又如何被人杀死,死后尸身如何随波逐流,与新郎官一起被发现。流言蜚语,往事如烟,早在马车驰在襄城道上,周盈已听闻人与无忌公室七嘴八舌、真真假假说过。
她心中明白阿大的死分明是公室一手造就,楼主故意混淆事实,是痛惜六羽之死,向边浪白石攻心报复。
但当年六羽为何寻上襄城,边浪白石与孟家、孟家姑娘是何种关系,何以人死百年仍念念不忘,最终害人害己?这中间究竟阴差阳错发生了什么,她却知之甚少。
有许多事想问个究竟,但一时间百感交集,又不知从何处发问。思发不定间,耳闻身后剑鸣颤音,身子下意识往左偏去,掌风擦着耳廓切刮而去。
转过头,周盈望着眼前之人,不可置信:“为什么?学士,你为什么要偷袭我?”
十八学士虽然年老,身形却十分挺拔如松,而深山莽莽,火光照所不及处,一切皆混沌不明。故人面目幽微难辨,周盈只觉他之姿态实在冷傲陌生。
殊英道:“学士?”
二人相对而立,十八学士抬头望向周盈,目光落处却是她身后那把日月轮。
十八学士道:“梅林的剑在她身上。”
周盈大为不解,急匆匆往前走了两步:“学士,我是周盈,我们第一次在三摩地见面,你难道不认得我了?这剑许久之前……”
说着,却是一怔,那剑在一个大雪地中,当着十八学士的面被啸月梅林交换了去。
心中一阵发凉,周盈手掌慢慢移向背后短鞘,说:“许久之前,这剑我早该物归原主,现在我就取来当面还你。”
将剑取下,倒转之后,缓缓递去。
殊英一言未发,十八学士望着周盈,脸色黑乎乎的瞧不清,但见她果真将剑送来,犹豫一瞬,伸手向日月轮握去。
右手向前探去寸许,即将触到剑柄,眼前突然一抖,日月轮往下压了半分。十八学士右手急探,欲勾住剑柄,往回急带。
不想他这一进,剑身往下又压去寸许,手与剑柄竟生生错开。
日月轮分明就在眼底,却两次从手上滑走,对方分明没打算把东西交到他手上。十八学士心道,这下非动手不可。
左足迈出,右手同时跟进,欲封去周盈退路。
怎料这一次周盈没再动作,日月轮似乎也握在手中一动不动。十八学士应变极快,右手一翻,飞速握向剑身。
把住剑鞘瞬间,一阵热流划过手心,日月轮在手掌飞速旋转,一时捉拿不稳。周盈脱开剑端,两根手指重重一敲,剑锋挣脱剑鞘束缚,倏地射向十八学士。
各种变化只在一瞬,十八学士一时猜不透她究竟要做什么,见日月轮倒着冲向自己,而右手握住剑鞘无法回救,左脚踏出又收之不及。情急之下,不及细思,左掌握住剑锋,终于勉强止住攻击。
掌心一痛,十八学士脸色骤变,立即知道周盈目的何在,可是他无论如何也阻止不得。
鲜血顺着剑锋淌下,一滴滴汇入剑尖。周盈早瞄准剑尖,此时手指飞快一点,饱蘸十八学士鲜血的手指在衣摆上飞快描画出一朵血红花蕊。
撕下衣摆,扬手一挥,描画阵引的碎布轻飘飘遁入夜空。
不及落地,周身灿光大作,周盈一时睁不开眼,耳听哐当两声,十八学士身子一抖,如一只木偶被人轻易扯断细线,四肢同时一垂,身体跟着瘫软下去。
终于砰的一声重响,周盈发足奔去,脱口喊道:“学士!”
可眼前只剩一片死寂,十八学士无声无息倒在百神翳下,死前一个字也未及留下。
又或者,即便他真说些什么,那话究竟出自十八学士之口,还是被九段金枝操纵的无名死灵?
一如来时,十八学士的离开也是这样悄无声息,周盈心中一片茫然,她呆呆坐在一旁,看着倒卧在地的十八学士,转过头,又见瘦骨嶙峋的老者垂下白头,死前一双瞎眼似乎仍望着怀中女子。
边浪白石为了襄城孟家姑娘对六羽疯狂施加报复,可六羽身负珊瑚钩,又是修者,他怎会是对手?所以六羽之死,十八学士也有一份?
他是受无忌公室控制,周盈痛苦地想,因为这个,他才会害了六羽。
楼主以报仇为借口引来十八学士,又让自己画下阵引,召出百神翳驱赶死灵,这些事周盈也渐渐明白。
唯有阿大,时至今日周盈才知她真实身份,但她之身前、她之死亡,乃至无声无息死去后,尸身被金刀卫快马加鞭送到此地,皆有说不出的遗憾与诡谲。
孤零零的一道影子立在百神翳前一动未动,殊英道:“她的伤口,你不妨去看看。”
周盈定定看着阿大的尸身,从地上爬起来,走到二人面前,将人轻轻抱在地上。
那尸身的确已经凉透,眼角一湿,周盈终于忍不住落下泪。右手颤颤巍巍地揭开覆盖在要害之处的衣物,一股淡淡的血腥气蔓延开。
周盈脑中一阵眩晕,阿大胸口处有一道寸许来长的箭痕,自前胸贯穿至后背,下手极狠,几乎一击毙命,而杀人凶器已不翼而飞。
殊英的声音更近:“你看见什么?”
周盈气息一窒,如实道:“是阎王刺。”她想起最后一面,阿大特地问她钟藏尸身何在,“是偷走阎王刺的人,那人故意栽赃山市,我们都被他骗了。他、他………”脑海中突然浮现一个名字。
殊英道:“是明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