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韩清辞强行带回书房,寻茶又陷入了陪读的困境。韩清辞真将她当成了颇具灵性,需要熏陶的宠物,将她安置在膝上,自己则埋首于书卷之中。烛火摇曳,映照着他的侧脸和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墨字。
对寻茶而言,这实在是种煎熬。她本想趁他不备溜走,但韩清辞看着专注,警惕性却高,她稍有异动,那只抚弄书页的手便会按在她背上,力道不轻不重,却足以让她动弹不得。
“安静些。”
寻茶只得愤愤地趴着,无聊地打量着书房陈设,数着窗格,听着更漏滴答,觉得时辰过得缓慢难捱。等挨到了夜深,韩清辞眉宇间染上倦意,伏在书案上睡去,她才得以脱身地溜出房间,返回客院。
翌日,寻茶端坐于上首,看着下方神色如常,精神良好的韩清辞,心中那股无名火隐隐窜动。不如今日换一种方式,旁敲侧击,点化于他。
既然劝导他努力向学、走入正途效果不佳,那不若从其他方面入手,譬如......劝他向善,尤其是善待小动物,免得他日后再那般粗暴地拎猫后颈。
她清了清嗓子,今日不再拘泥于四书五经,而是将话题引向了《聊斋志异》、《山海经》等志怪传奇。
“......故而,天地有灵,万物有性。莫要小觑了那些山野精怪、飞禽走兽。古籍有载,多有动物感念恩情,化身报恩者。亦有那受了冤屈虐待的,积怨成恨,修炼有成后前来报复的。可见这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对待生灵,需存一份敬畏与仁善之心才是。”
她暗暗观察韩清辞的反应,希望他能联想到昨夜被他强行留宿的白猫,心生愧悔。
韩清辞听罢,并未如她所料那般面露愧色,反问道:
“哦?先生所言,倒是新奇。听先生语气,对此类志怪之事颇为熟稔,莫非先生曾亲眼见过动物成了精怪?”
寻茶捋了捋胡须,含糊道:“老夫游历四方,所见所闻甚杂,此类玄奇之事,虽未亲见,然古籍记载斑斑,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韩清辞点了点头,“学生还有一事不明。若依先生所言,动物亦有灵性,懂得感恩。那为何先生只强调其受虐后会报复,却不提那受了恩惠的,为何不见得个个都知恩图报?反而多是些忘恩负义之徒?这感恩与报复,何以如此不对等?莫非这畜类的天性,便是睚眦必报者多,涌泉相报者少?”
“这......”妖族之中,确也有恩怨分明之说,但被韩清辞这般一问,倒显得动物们天生狭隘似的。
韩清辞不给她喘息的机会,继续问道:“再者,先生既言万物有灵,那这‘灵’之标准为何?是能言人语?是能幻人形?还是仅凭其有喜怒哀乐?若按后者,那寻常家犬护主,算是有灵。若按前者,则世间精怪寥寥。先生又以何为依据,断定何种行为会招致报复?这报复的界限又在何处?”
一连串的问题,寻茶被他问得头晕眼花,先前那点故作高深的神秘感荡然无存。那股被他学识碾压的无力感和被他步步紧逼的恼怒再次涌上心头。
“你......你这顽童!”她终于忍不住,抬手指着韩清辞,声音因气急而有些发颤,“强词夺理!专会钻那牛角尖!老夫......老夫是教你心存善念,你倒好,尽在此纠缠些细枝末节!”
韩清辞看着她气急败坏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得色,面上却故作惶恐,躬身道:“学生不敢。只是学问之道,贵在求真。学生心有疑惑,自然要向先生请教。若言语有冲撞之处,还望先生海涵,莫要气坏了身子,否则,学生心中难安。”
寻茶被他这假惺惺的关切噎得差点背过气去,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过身抓起书案上的《礼记》,赌气般大声道:“今日便讲《礼运·大同篇》!夫礼之初,始诸饮食......”她不再看他,自顾自地讲了起来。
接连几月与韩清辞的交锋,让寻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心力交瘁。那感觉,比她在瑶华谷修炼时,连续抵挡三日夜的风吹雨打还要疲惫。那人天生就是来克她的,任她如何旁敲侧击、循循善诱,他总能四两拨千斤地将话题引向不可控的方向,最后气得她七窍生烟,还得时刻谨记维持着先生的体面。